第一章:三萬英尺的意外
從紐約飛往上海的航班上,頭等艙的燈光調成了暖黃色。
薑筱正在整理餐車,這是她飛這條航線的第三年。從空乘學員到現在的乘務長,她早已習慣了時差帶來的眩暈感,也習慣了在萬米高空上麵帶微笑,應對各種各樣的乘客。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飛機即將進入巡航階段,預計飛行時間為十四小時二十分……”
廣播裏傳來機長的聲音,薑筱深吸一口氣,推著餐車開始送餐。
頭等艙的乘客不多,八個座位隻坐了五個。她微笑著將餐食遞給每一位乘客,溫柔地詢問是否需要飲料,是否需要毛毯。
直到她走到最後一排。
那是一個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年輕男人。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他沒有在睡覺,也沒有在看電影,而是低頭看著手機螢幕,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處理什麽緊急的事情。
“先生,打擾一下,請問您晚餐想吃點什麽?我們有牛排、三文魚和素食意麵三種選擇。”
薑筱用她一貫溫柔的聲音問道。
男人抬起頭。
薑筱愣了一下。
那是一張很好看的臉——輪廓分明,眉骨高而立體,眼睛深邃,鼻梁挺拔。不是那種刻意打扮的好看,而是一種骨子裏透出來的幹淨利落,像他身上的襯衫一樣,簡單卻高階。
“牛排,五分熟,謝謝。”男人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好的,馬上為您送來。”
薑筱轉身去拿餐,心裏卻莫名地跳了一下。她當空姐三年,什麽樣的帥哥沒見過?娛樂圈的明星、商界的大佬、體育界的冠軍……她早該對各種“好看”免疫了。
可這個男人不一樣。
他說“謝謝”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卻讓人感覺他不是在客套,而是真的在感謝。
薑筱把餐食送過去的時候,男人又低下頭看手機了。她注意到他手邊放著一本英文雜誌,封麵被折了一個角,旁邊還有一杯已經涼了的黑咖啡。
“先生,您的咖啡需要幫您換一杯熱的嗎?”薑筱多問了一句。
男人再次抬頭,這次他看了她兩秒鍾。
“你是這條航線的常駐乘務?”他問。
“是的,我飛這條航線。”
“那下次還能見到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在搭訕。但薑筱還是被這句話弄得有點慌,她笑了笑,說了一句“祝您用餐愉快”,就推著餐車走了。
飛機上的時間過得很慢。薑筱忙完一輪服務後,在乘務員座位上坐下來休息。她忍不住朝頭等艙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男人正在看書,側臉被閱讀燈照出一層柔和的光。
她收回目光,在心裏罵自己:薑筱你在幹什麽?你是專業的空乘,不是花癡。
飛行過半的時候,大部分乘客都睡了。薑筱去頭等艙巡視,發現那個男人的閱讀燈還亮著,他麵前攤著膝上型電腦,螢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數字。
“先生,需要幫您關燈嗎?或者給您拿條毛毯?”薑筱輕聲問。
“不用。”男人頭也沒抬,“有紙和筆嗎?”
薑筱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工作筆記本和筆遞過去。
男人接過來,飛快地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紙遞還給她。
薑筱低頭一看,上麵寫著一串數字,還有一個名字:劉書源。
“這是我的聯係方式。”男人說,語氣依然很平靜,“你說你常飛這條線,下次可以請你喝杯咖啡。”
薑筱握著那張紙條,感覺手心有點出汗。
“我不太確定……”
“不急,你回去慢慢想。”劉書源打斷了她,目光終於從螢幕上移開,落在她臉上,“如果你不想,下次見到我,就當不認識。”
他說完這句話,又重新低下頭看電腦,彷彿剛才那番話隻是隨口一提,不值一提。
薑筱回到乘務員區,把那張紙條看了好幾遍。劉書源。他的字很好看,筆畫清晰有力,像他這個人一樣。
她的同事林薇湊過來:“怎麽了?臉這麽紅?”
“沒事。”薑筱把紙條摺好,放進製服口袋裏。
“是不是頭等艙那個帥哥搭訕你了?”林薇眼尖,“我早就注意到他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那氣質,那手錶,那電腦……起碼是個投行或者私募的高管。”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我飛了五年了,什麽人沒見過。”林薇笑著說,“這種男人啊,要麽是真心的,要麽就是玩玩。你自己看著辦。”
薑筱沒說話。她把那張紙條在口袋裏又摸了一遍,然後閉上眼睛,假裝睡覺。
飛機落地上海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薑筱站在艙門口送客,乘客們一個接一個地經過。
劉書源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他換了一件外套,手裏拎著一個公文包,看起來已經準備好要投入這個城市繁忙的生活了。
經過薑筱身邊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再會。”
就兩個字,然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薑筱站在艙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橋盡頭。夜風從外麵灌進來,帶著上海秋天特有的涼意。
她把手伸進口袋,那張紙條還在。
她不知道的是,劉書源走出機場坐上車之後,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司機問他去哪兒,他說了公司的地址。
“劉總,這麽晚了還去公司?”司機問。
“有檔案要看。”
司機沒再多問,發動了車子。劉書源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燈光,腦海裏忽然浮現出剛才那個空乘的臉。
她叫什麽來著?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麵是他自己存下的備注——“薑筱,東航,上海—紐約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存得這麽詳細。他不是一個會記住陌生人細節的人。
但那個女孩問他“需要幫您換一杯熱的嗎”的時候,語氣裏的那種自然和真誠,讓他覺得意外。在這個所有人都在算計、都在表演的世界裏,這種真誠太少了。
他想了想,給薑筱發了一條簡訊:“安全落地了嗎?”
發完之後他就後悔了。人家又不是他的什麽人,他憑什麽問?
但手機很快就響了。
“到了,謝謝關心。”
劉書源看著這條回複,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他又發了一條:“我叫劉書源,剛才忘了自我介紹。”
“你寫了紙條了。”
“怕你沒存。”
“存了。”
劉書源看著“存了”兩個字,忽然不知道該怎麽接了。他不擅長閑聊,尤其是在簡訊這種沒有表情、沒有語氣的東西上。
他想了很久,最後發了一句:“早點休息,晚安。”
“晚安。”
劉書源把手機收起來,閉上眼睛。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到他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覺得有點稀奇。
這位劉總,什麽時候在車上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