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陳言的透視眼下,這件瓶子的內部結構卻呈現出不協調的資訊。
胎體是細膩的糯米胎,符合清代官窯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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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胎體的氧化老化程度,與釉麵的老化程度,存在一絲極其細微的、常人絕難察覺的時間差。
釉麵的老化更新一些。
更重要的是在釉層與胎體之間,他看到了一層非常非常薄,幾乎與釉色融為一體的後來新增中間層。
這層物質的作用,似乎是用來增強釉麵光澤,模擬出經年累月形成的寶光。
同時,在瓶身幾處畫麵過於繁密色彩重疊的部位,釉下的彩料顆粒分佈,與乾隆時期粉彩的工藝特徵有極其微妙的差異。
這些差異綜合起來,指向一個可能。
這件瓶子,很可能是一件清末或民國的優質仿品,甚至可能是用清代白胎後加彩。
然後採用了某種特殊手法進行做舊處理,使其看起來如同傳世乾隆官窯。
其真實年代和價值,恐怕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陳言心中瞭然,但麵上不動聲色。
在收藏圈,當麵揭穿別人的東西是贗品是大忌,除非對方主動求助或情況特殊。
他自然不會主動提起。
這時,那枚宣德雕母已經在幾位最懂行的藏家手中傳遞品鑑了一圈,重新被王教授用軟布托著,萬分不捨地放回了陳言麵前的條案上。
眾人的情緒依舊處於激動和興奮之中。
「陳老師,您這枚雕母,堪稱鎮國之寶啊!今日能得一見,真是三生有幸!」
「陳顧問,您打算如何處置這枚雕母?是個人收藏,還是……」
眾人重新落座,目光卻依舊熱切地流連在那枚雕母上。
羅老眉頭微微一皺,覺得直接這麼問有點唐突了。
連忙轉移話題道:「陳老師您眼力如炬,我們這些人帶來的東西,雖然不敢跟您的雕母相比,但也都是些多年的心血收藏。
不知陳老師能否賞臉,幫我們點評一二?也讓我們學習學習。」
「是啊陳老師,您給看看,指點指點!」
「陳顧問,幫忙掌掌眼!」
其他藏家也紛紛附和,語氣誠懇。
陳言推辭不過,隻好點頭:「既然各位老師信得過,那我就僭越了,說點個人淺見,不對之處,還請各位老師指正。」
「陳老師太客氣了!您請!」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將自己帶來的東西往陳言麵前推了推。
陳言先從距離最近的那件唐代海獸葡萄鏡看起。
他戴上手套,拿起銅鏡,看了看紋飾、銅質、鏽色,又輕輕敲擊聆聽聲音,然後放下。
「唐代海獸葡萄鏡,白光,水銀古,紋飾清晰犀利,是鏡中上品。儲存狀態極佳,市場價值應在八十萬到一百二十萬之間。」
鏡主,那位做餐飲的周老闆聞言,臉上露出笑容,連連點頭:「陳老師好眼力!我這鏡子是十年前拍來的,當時花了六十萬。」
接著是那件宋代影青瓷碗。
陳言拿起看了看釉色、胎質、底足。
「宋代影青瓷碗,釉色青白,積釉處如水似玉,胎體輕薄,是景德鎮湖田窯的精品。
碗心隱約有印花紋,但磨損較甚。可惜口沿有一道衝線(細微裂紋),影響了價值。
若完整,價值在五十萬以上,有衝,價值減半,二十五萬左右。」
碗的主人是那位玩雜項的張哥,他撓撓頭,憨笑道:「陳老師厲害!這碗是我早年下鄉收的,當時就覺得好看,冇看出有衝,後來才發現的。您估得準!」
陳言一一點評過去,言辭簡潔,切中要害。
對那套顧景舟早期紫砂壺,他評價:「泥料上乘,做工精湛,是顧老早年功底紮實的體現。
一套五件齊全,難得。市場價值在一百五十萬到兩百萬。」
對那幅清代山水立軸,他評價:「畫工規矩,筆墨清新,是典型的清代文人畫風格。
但作者名頭不顯,且紙張有輕微黴點。價值在十五萬到二十萬。」
他的點評專業、精準,對物件的年代、窯口、工藝、品相、市場價值把握得極為到位。
讓在場眾藏家心服口服,不時發出讚嘆。
最後,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件粉彩百花不落地瓶上。
瓶子的主人,是做地產的李總,此刻正一臉期待地看著陳言。
「陳老師,您看看我這件乾隆官窯,當年可是花了大價錢從海外拍回來的。」
陳言點點頭,拿起瓶子先看整體再看底款,然後對著光線仔細檢視釉麵。
他的動作比看其他器物時更慢,更仔細。
眾人也都屏息看著。
片刻後,陳言輕輕放下瓶子,摘下手套。
「李總,這件瓶子……」
他頓了頓,看向李總,語氣平和地問道:「您當年拍回來的時候,有冇有覺得它的寶光特別亮,釉色特別艷,甚至有點過於完美了?」
李總一愣,下意識點頭:「是有點……但我覺得乾隆官窯嘛,又是百花不落地這種重工彩瓷,艷麗點也正常。陳老師,您的意思是……」
陳言緩緩說道:「乾隆粉彩,尤其是官窯,確實富麗堂皇。
但歷經兩三百年,其釉麵的光澤應該是溫潤內斂的寶光,而非浮在表麵的賊光。
這件瓶子的釉光,略顯浮艷。」
他指著瓶身幾處花紋最繁密的地方。
「再者,百花不落地畫工繁複,彩料層層疊加。
乾隆時期的工藝,彩料堆積處往往會有些許不平,色彩過渡也會因多次燒製而有微妙的層次感。
但這件瓶子,這些地方的彩料顯得過於平整和鮮亮,少了點時間沉澱的火氣。」
最後,他輕輕點了點底足露胎處。
「胎質是老的,糯米胎,細膩。但胎釉結合處的老化痕跡,與釉麵本身的老化狀態,細看之下,略有脫節。
釉麵的舊,更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陳言的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已經非常明確。
李總的臉色漸漸變了,從期待變得驚疑不定,最後麵露愕然。
「陳老師您是說我這瓶子有問題?」
在場其他人也露出了驚訝之色。
這件瓶子他們剛纔也都看過,都覺得是開門的乾隆官窯,冇想到陳言竟然看出了問題!
「李總,古玩這行,真假是常態。」
陳言語氣依舊平和,冇有直接下結論,而是給出了一個方向。
「我建議,您可以找更專業的機構,用儀器檢測一下釉麵的成分和老化程度,尤其是彩料部分。
有時候一些高仿品,或者後加彩做舊的東西肉眼難辨,但科技手段能看出端倪。」
他頓了頓,補充道:「特別是,如果這件東西來自特定的海外渠道,或者經手過某些以高階做舊聞名的團夥,就更需要警惕了。
我在去年和今年年初的時候跟國際上一個造假集團有過不少遭遇,他們就很擅長用老胎重新上彩,或者用特殊化學手法給新瓷做舊,仿製明清官窯幾可亂真。」
李總呆呆地坐在那裡,額頭上滲出了一絲汗水。
他當年確實是通過一個香港的中間人,從歐洲某個小型拍賣會拍回的這件瓶子,花了將近三百萬!
錢倒是小事。
但他依靠收藏經營起來的人設可就會出現問題了。
甚至一旦把這東西拿去送人,那麻煩更大。
「我會去找人檢測的,謝謝陳老師提醒!」
李總的聲音乾澀,對著陳言抱了抱拳,臉上滿是後怕和感激。
雖然損失不大,但潛在風險卻不小。
更重要的是陳言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用如此委婉專業的方式點出問題,既提醒了他又給他留足了麵子。
這份人情和手腕,讓他心服口服。
經過這個小插曲,眾人對陳言的眼力和人品更是敬佩有加。
能發現珍寶是本事,能看破高仿更是大本事!
而且處事圓融,不讓人難堪,這份修養同樣難得。
「陳老師,您真是讓我們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羅老感嘆道,其他人也紛紛點頭。
這時,那位錢幣收藏家王教授,再次將熱切的目光投向了條案上那枚宣德雕母。
他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無比的渴望和小心翼翼:
「陳顧問,老朽有個不情之請。這枚宣德通寶省一德雕母,堪稱錢幣中的圭臬,是每一位錢幣收藏者夢寐以求的聖物。
不知陳顧問是否有意轉讓?如果陳顧問願意割愛,價格絕對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