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您別忙,我自己來。」
陳言順勢在老爺子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態度親近又不失禮數。
「這次過來,主要是聽說您和知微這邊遇到點事,我不放心,過來看看。
另外,也是我一直想來拜訪您,感謝您這麼多年對知微的照顧。」
這話說得極為漂亮,既說明瞭來意,又給足了老爺子麵子。
還巧妙避開了直接詢問那箱子的事,以免顯得急切。
老爺子擺擺手,嘆口氣:「唉,我有什麼好謝的,冇讓這孩子跟著我吃苦就不錯了。
(
倒是這次,多虧了知微機靈,不然……陳言啊,聽知微說,你懂這些老物件?那箱子裡的東西,是不是惹什麼禍了?」
老爺子臉上露出擔憂。
「爺爺您別擔心,有我在,出不了事。」
陳言語氣篤定,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東西在哪,能不能我先看看?具體情況,看了東西纔好判斷。」
「在裡間臥室,鎖著呢。知微,你去拿。」
老爺子對林知微示意。
林知微點點頭,走進臥室,很快抱著那個黑乎乎的舊木箱走了出來,小心地放在客廳中間的茶幾上。
陳言冇有立刻去動箱子,而是繼續陪著老爺子說話。
詢問老爺子的身體,在蜀都的生活,收廢品的趣事等等,語氣溫和聽得認真。
老爺子也漸漸放鬆下來,話多了起來,說到收廢品時遇到的各種人和事,時而感慨時而發笑。
林知微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陳言耐心地陪爺爺聊天,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她知道,陳言這是在安撫爺爺的情緒,也是在給自己時間平復。
他總是這樣,心思細膩,處處周全。
聊了約莫二十分鐘,看老爺子精神不錯,情緒也完全放鬆了,陳言才彷彿不經意地看向那個箱子。
微笑道:「爺爺,那我現在看看這裡麵的東西?」
「看,看!你趕緊看看,到底是個啥,我這心裡也踏實。」
老爺子連忙道。
陳言這才起身,走到茶幾旁。
他冇有急著開箱,而是先戴上林知微準備好的白手套,然後仔細觀察這個木箱本身。
箱子是普通的杉木打造,榫卯結構,做工粗糙,確實就是個尋常的舊箱子。
甚至可能都不是民國時期的,年代更晚。
唯一特別的是,箱子內壁襯了一層防潮的油紙,雖然也已破碎,但說明當初存放東西的人,或許對箱內物品有所愛護。
他輕輕開啟箱蓋。一股陳舊的紙張和塵土氣味散發出來。
箱子裡,幾本泛黃的線裝書散亂放著,下麵壓著幾個用發黃報紙裹著的長條狀物體,應該就是畫軸。
陳言先拿起那幾本線裝書,快速翻閱。
和他從照片上判斷的一致,都是民國普通刊本,儲存不善價值不大。
他小心地放回原處。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幾個報紙捲上。
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拿起最上麵的一卷。
報紙已經酥脆,他不敢用力,小心地解開綑紮的舊麻繩。
一層層剝開已經和畫軸表麵有些粘連的舊報紙。
隨著報紙剝落,一幅陳舊破損的立軸漸漸顯露出來。
畫心紙色沉暗,多有黴點、水漬和破損,裱褙的綾絹破碎不堪,天杆地軸朽壞。
但當陳言的目光落在畫心之上,看清那殘存的畫麵時,他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畫麵殘存約三分之二,繪的是一幅山水小景。
近處坡石嶙峋,幾株枯樹姿態奇崛,枝葉凋零卻勁力十足。
中景湖麵空濛,一葉孤舟泊於岸邊,舟上似有一人獨坐。
遠處山巒疊嶂,用筆淡逸,雲霧繚繞。
雖然畫麵殘缺,墨色暗淡,但那股蕭疏清寂的意境,那秀潤中見骨力的筆墨。
尤其是山石皴法、樹枝勾勒的筆意……
陳言輕輕將畫軸放下,強壓住心頭的震動,又拿起第二卷小心展開。
這是一幅殘損更嚴重的花鳥圖。
隻剩一角,畫著一枝寒梅,梅花疏落,枝乾如鐵,墨色淋漓,傲骨錚錚。
雖隻餘片角,但那筆墨間的清冷孤高之氣,撲麵而來。
第三卷,是一幅人物畫的殘片,隻能看到衣袂飄舉的一角和半隻草鞋。
筆法簡練傳神,衣紋線條流暢如行雲流水。
陳言放下畫軸,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平復著激盪的心緒。
雖然三幅畫都殘缺嚴重,儲存狀況極差。
但透過那殘存的筆墨、構圖、意境,尤其是那種深入骨髓的文人畫氣息和嫻熟老辣的技法。
陳言至少有九成把握確定這三幅畫的畫風,與唐寅晚期的作品風格高度契合!
那種歷經滄桑後的孤高清冷,放縱不羈下的嚴謹法度,非唐寅這等天纔不能為!
「陳言,怎麼樣?」
林知微見陳言久久不語,忍不住輕聲問道,語氣帶著緊張。
陳言睜開眼,看向林知微和一旁同樣關切的老爺子,臉上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緩緩道:
「爺爺,知微,你們這次可能真的撿到了一個不得了的漏。」
陳言的話讓林知微和老爺子都愣住了。
「不得了的漏?」
林知微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茶幾上那三卷殘破不堪的畫軸上,眼中帶著驚疑之色。
她雖然不懂書畫鑑定,但眼前這些東西的品相實在太差了。
紙張發黃脆化,畫麵殘缺不全,黴點水漬遍佈,看上去破破爛爛的……
這怎麼能算了不得?
老爺子更是直接搖頭:「陳言啊,你可別哄我老頭子開心。
這些東西破破爛爛的,我收的時候隻當是廢紙,二十塊錢一整箱收來的。能值幾個錢?」
陳言冇有立刻解釋,而是重新坐回沙發,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爺爺,知微,這三幅畫雖然殘破嚴重,但它們的作者,很可能是明代一位極有名的大畫家。」
他頓了頓,緩緩說出那個名字:「唐寅,唐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