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一看,竟然是之前有過一麵之緣的故宮博物館周文淵教授。
他風塵僕僕,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和急切。
「陳先生,貿然來訪,實在是抱歉!」
周文淵一邊擦汗一邊道歉,目光卻早已迫不及待地往房間裡瞟。
「我從江秋池教授那裡聽說,您這邊又得了一套貞觀陶禮器,可否讓我一睹為快?」
陳言將他請進屋,倒了杯水。
周文淵也顧不上客氣,接過水杯狠灌了一口。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超靠譜 】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言從內間取出的三件陶器。
然而,當陳言委婉告知已與花城博物館達成初步合作意向時。
周文淵臉上的急切瞬間被巨大的失望和惋惜取代,脫口而出:「這……陳先生,這……哎呀!花城那邊下手也太快了吧!」
他臉上閃過一絲懊惱,渾然忘了自己雖在故宮任職,籍貫卻是正兒八經的花城人。
陳言隻是微笑,將三件陶器在工作檯上依次排開。
周文淵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
作為一名資深研究者,他的專業素養瞬間壓過了錯失專案的遺憾。
他戴上白手套,拿起高倍放大鏡和強光手電,幾乎將臉貼了上去,開始一絲不苟地檢視。
「……這胎質……」
他低聲呢喃,手指輕輕拂過陶尊表麵。
「灰白胎,夾雜少量均勻的粗砂粒,密度高,叩之聲音沉鬱。
是典型的北方窯口高火候燒製特徵,邢窯早期或相州窯的可能性很大……
但這器型,太罕見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件三流陶尊,轉動角度,在燈光下仔細觀察。
「這三道流,短而直,微微上翹,流口內壁有隱約的旋紋,是拉坯後切割修整而成,工藝古樸。
三個流在肩部等距分佈,與頸部的銜接過渡自然,毫無後期粘接痕跡,是一體成型。
這種設計……史料零星記載的『三流共注』,原來真是這樣!
這構思……既考慮了祭祀時酒醴分流灌注的儀式需求,又暗合『三才』之意,妙啊!」
接著,他又拿起那件簡形器,指尖從筒身上的淺刻符號摩挲過去。
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就是這些!
簡化火焰紋,代表『燎祭』;這個,跪拜人形,代表『告祭』;還有這個,抽象的酒器輪廓,是『祼祭』……
全是西周甚至更早的祭祀符號!用在唐代的陶禮器上……這太不可思議了!
這分明是太宗皇帝為了在特殊時期『法古崇儉』,將最古老的祭祀符號與最簡樸的陶土材質結合。
既表達了『敬天法祖』的誠意,又踐行了『與民共苦』的諾言!
這政治智慧,這禮製創新……這套器物的歷史價值,遠超其藝術價值啊!」
他又仔細檢查了陶蓋上的符號和與筒身的契合度。
連連驚嘆:「嚴絲合縫!蓋上的雲氣紋,象徵祭品上達天聽,受神靈庇佑覆蓋……一套完整的祭祀組合!
儲存如此完好,銘刻符號雖淺但清晰可辨……國寶,這是真正的最頂級的國寶!」
周文淵徹底沉浸在了學術發現的喜悅中,之前的惋惜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他一邊嘖嘖稱奇,一邊用帶來的專業相機從各個角度拍攝了大量高清細節照片,並做了詳細的文字記錄。
整個過程持續了近兩個小時,他才意猶未盡地停下,長舒一口氣。
眼神熾熱地看著陳言,說:「陳先生,您這眼力真是神了!地攤上撿回一套填補歷史空白的貞觀禦製禮器!
若非我提前知道答案,乍一看這些東西也絕對不可能短時間認出來,畢竟關於西周時期的祭祀符號過於冷僻。
我也是在來之前仔細檢視拓片和相關記載,才能認出來。」
陳言輕笑著表示隻是僥倖,恰好記得烏市博物館那邊有一段文獻記錄過這種東西。
不過除了這個緣故之外,還有他在接觸這三件器物之後,那比唐玄宗敕令禪位玉冊還要磅礴的涼氣佐證的緣故。
周文淵又嘆了一口氣,說:「可惜讓花城捷足先登了,但我們還是希望能以學術支援單位的名義參與進來,提供一些文獻和鑑定方麵的協助。您看……」
陳言自然沒有理由拒絕故宮的橄欖枝,這隻會讓專案分量更重。
他爽快答應,周文淵又喜笑顏開起來。
又聊了一會兒學術細節,才帶著滿心震撼和一絲「自家寶貝被鄰家搶先」的微妙不甘告辭。
他也沒走遠,直接在陳言所在的酒店另開了一間房住下。
立刻開始整理資料,向故宮匯報,爭取讓故宮儘快派遣人員和資料過來。
占據重要位置。
幾乎就在秦研究員入住的同時。
關於「花城驚現唐太宗貞觀年間特製陶禮器,或為『三流陶尊』實物首次現世」的訊息,已通過各路專家的私人渠道和小範圍的專業通訊,像插了翅膀一樣飛向全國各大相關文博機構和研究院所。
長安博物館。
唐史研究室內,幾位老專家對著電腦上傳來的高清照片激動不已。
反覆比對館藏碑刻拓片,確認那符號與形製與零星記載吻合。
一邊感嘆「這樣的重器為什麼出在嶺南」,一邊緊急抽調精銳組成專家小組。
購買最快的前往花城的機票。
洛陽博物館同樣一片譁然。
作為唐之東都,洛陽對唐代文物有著特殊情感。
館長親自拍板,派出由副館長帶隊、包含兩名陶瓷考古頂級專家的團隊。
攜帶大量洛陽出土的唐代陶器對比資料,星夜兼程南下。
金陵、汴京、蜀都……
凡是有較強唐史或陶瓷研究力量的博物館,聞風而動。
不能主導,也要參與。
不能深度參與,至少也要現場觀摩學習。
一時間,前往花城的機票變得緊俏起來,文博界的目光聚焦嶺南。
然而,與此番熱鬧景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江寧博物館小會議室內略顯凝滯的氣氛。
會議桌旁坐著館長、幾位副館長以及各研究部門的負責人。
通報訊息的研究員話音落下後,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眾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坐在角落,臉色有些發白的劉副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