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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照野手上正拿著剛列印出來的通告單,猝不及防聽到這句話,有些意外。
“她先去攝影組那準備了,今天突然改室外拍,有很多東西要忙。”
說完,柴照野推了推眼鏡,觀察了一下段語行的反應。
段語行笑了。江眠走了也不和她報備一下。
柴照野心想,江眠完蛋了。
段語行接過柴照野手裡的通告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劇本對應的場次。問題不大,她不僅倒背如流,自己還提前排演過一遍。
“走,去片場。”
今天也是劇組正式開機的日子。一般來說每個劇組開機前都要辦個開機儀式,燒香拜佛,給每個工作人員發個利是,圖個吉利,也圖接下來的拍攝能風調雨順。
《踏雪2》的劇組當然也不例外。梁綸美一大早就起來了,親自和製片組一起佈置背景板、橫幅、供桌。冇過一會,葉星泫也來了,一起幫忙。
主演起那麼早幫忙佈置開機儀式可不多見,製片組的工作人員看見葉星泫,頗感意外,隨即笑嗬嗬道:“葉老師工作熱情這麼高漲,我們劇組一定能順順利利!”
葉星泫回以一笑:“應該的,製片組纔是辛苦了。”
梁綸美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葉星泫心虛地避開視線。
實則她們從一張床上醒來,梁綸美淩晨剛和她結束一輪,摸著她沾濕的額發看著天氣預報,就突發奇想要拍雨戲。
梁綸美精力旺盛得簡直不似人,改完通告單就拉著她講戲,講完戲天已經矇矇亮了,直接就洗漱去準備開機儀式,她也被弄得睡意全無,隻好一起跟來了。
攝影組推著攝影機來了,一會攝影機在開機儀式得和導演一起站c位。張興指揮著江眠,給攝影機換鏡頭,但一直都不能讓她滿意。
“50毫米的太小了,上鏡不好看……”張興剛指揮著江眠把鏡頭換上去,又托著腮沉吟。
江眠抹了把額角的汗:“主機位第一個鏡頭不是用50毫米嗎?”
張興:“換,換70-200毫米的,一會開機合影有排麵。”
這點瑣碎的事情實在不需要導演來督促,於是張興作為攝影助理裡的老人就包攬了過去。
“行。”江眠冇多說什麼,依言又換了。
其她幾個攝影助理早就被張興支走乾彆的事了,要麼去測光要麼去架機位,這會她就逮著江眠一個人薅。江眠哪裡會看不出來?
也就是這會兒她正好需要和段語行保持一點距離,這活兒還是個不錯的藉口。
“嗯……我突然覺得直接上個電影頭比較好,你覺得呢小江?”張興促狹地笑,擺明瞭要整她。
“行,都聽你的。”哪知江眠毫無怨言,彎下腰利落地又拆了鏡頭。
張興有些意外,江眠吃錯藥了?這麼安分。
段語行過來的時候,正好發現張興趾高氣昂地指揮著江眠,把幾個鏡頭拆拆裝裝。
而江眠早已被折騰得汗如雨下,即便這樣,她也任勞任怨地做著明顯無意義的工作。
嘖。之前不是挺機靈嗎,總不能昨晚被她說兩句蔫巴了?
真麻煩。
她麵無表情地走過去,站在江眠身前:“張助,你們在玩換鏡頭的遊戲嗎?”
段語行一張冷臉,壓迫感極強。
這話明顯帶刺,張興被噎了一下,結結巴巴道:“呃,一會拍開機大合照嘛……”
段語行雙手交疊在胸前,根本不聽她狡辯:“攝影組正在外麵忙成一鍋粥,你在這研究這個?”
隨即她眉眼壓低,冷聲道:“分得清主次嗎?”
張興忙不迭道歉:“抱歉,段老師……我馬上就過去。”
趕走了張興,段語行轉過身,準備接受江眠的星星眼和彩虹屁,卻發現早冇了人影。
嗯?今天和江眠說句話可真難。
江眠趁著段語行教訓張興,偷偷溜去了外麵,和攝影組的一起佈置機位去了。
一切準備就緒,主創上過香,梁綸美簡短髮言,就該拍合照了。
兩位主演和導演、以及攝影指導一起站c位,工作人員按照組彆分開,站位相對來說自由隨意一些。
江眠提前瞅準了段語行的站位,還是有一點點近。
“那個,能換個位置嗎?我站到你後麵去。”
“為啥?”被叫到的人不明所以,站前點還不好啊。
“呃……我比你高,怕擋住你。”江眠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
那人瞧了瞧江眠的身高,撇撇嘴和她換了。
江眠鬆了口氣,還好自己176呢。又照葫蘆畫瓢和幾個人換了位置。
最後換不了了,因為不知道是哪個組的同事說:“長得高了不起啊!”
江眠隻能作罷,不過這會她已經離段語行夠遠了,差不多了。
段語行手上拿著開機的捧花,稍微用眼角餘光往後瞧了瞧。
不知道上哪去了。
耳邊這麼安靜還真有些不習慣。
“來,看鏡頭——”
劇照師按了定時,又回到了人群裡,快門聲響起,照片定格。
嚴格意義來說,這其實是段語行和江眠現存的第一張合照。
很久以前也有,還有不少,隻不過被段語行一鍵刪除了。
但是段語行從來不會後悔,這件事也不會例外。
除了段語行在找江眠,另一道目光也如影隨形地盯著她。
張興被段語行訓得很冇麵子。本來被江眠這個空降的關係戶搶了風頭就憋屈,此時更是說不出的煩躁。
她死死盯著江眠的背影,臉上的神情逐漸變得和天色一樣陰沉。
暴雨將至,梁綸美相中了黑雲壓城的天幕,但依舊要啟用巨型雨車。
江眠跪在地麵上,正在用防水布包裹一個遠景機位的攝影機。反正是劇組發的工服,磨壞了也不要緊。要是段語行送她的那些可捨不得。
麵前一雙黑色的工裝靴停下,江眠一抬頭,發現是張興。
“怎麼了張助……你!”
被支得穩穩的三腳架突然歪倒,連帶著其上價值不菲的電影機,就要轟然倒塌。
江眠眼疾手快,接住了機器,額角猝不及防被帶著笨重機器的雲台撞到,頃刻間劃開一道新鮮的擦傷。
江眠驚魂未定,這可是劇組的東西……這個電影機壞了且不說把她賣了都賠不起,更要命的是,不知道要耽誤劇組多少進度。
“張興,你瘋了?這是劇組的機子,壞了誰負責?”
江眠忍不住了,她抬起衣袖擦了擦額角,黑色的衣服麵料看不清血漬。
“我瘋了?江眠,剛跟你交代的鏡頭呢?我要拍蕭霓裳特寫用!”
江眠愣了一下,特寫?她明明記得……“在主機位那裡,而且這個機位我記得是拍全景的啊……”
“你就不知道多拿個備用的?萬一我這裡要補拍呢?”張興語氣很衝。
江眠站起來,沉默地看著張興。她不笑的時候那對中間斷掉的眉自帶一股壓迫感,額角的血給她不算淩厲的輪廓平添了幾分氣勢。
張興的臉色陰沉可怕,眼睛像是要把江眠生吞活剝一樣狠戾,見江眠不說話,她更瞪大了眼睛。
“怎麼?還不去做!”
江眠眯了眯眼,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去器材箱裡拿了。
張興卻不接:“擦乾淨了嗎?到時候畫麵有黑點,你賠得起?”
江眠繼續沉默地抽出鏡頭布,仔細擦拭本已潔淨的鏡片。
她知道張興在故意刁難她。
而且在極其不理智地、摻雜了個人情緒地刁難她。
“各就各位!”執行導演的聲音傳來。
張興回到自己掌機的位置,轉過身對江眠說:“你今天負責b機跟焦,雨中對話那段,我要蕭霓裳眼睛的特寫——眼神變化要跟住,跟丟了你知道後果。”
這是幾乎不可能一次完成的任務。雨中跟焦本來就困難,還要在暴雨中捕捉眼睛裡的細微變化。
江眠卻握緊手裡的跟焦器和監視器。
“好。”
暴雨傾盆而下,五台雨車同時工作,人造雨幕比真正的暴雨還要密集。
段語行身披玄色袞冕,在一片枯萎的荷塘邊緣長身而立,雨水打濕了她的臉。
這是魏相在朝堂上公然反對蕭霓裳詔諭後的情景,帝王拂袖而去,天降大雨,沖刷著她年少卻隻能處處受限,把江山拱手讓人的苦悶。
魏漪走來,官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深紫色朝服華麗大氣,即便被雨淋透,步伐卻依舊沉穩。
兩人隔著滂沱大雨對視。
“cut!魏漪,眼神不對!過來!蕭霓裳也過來!”梁綸美又一次果斷喊停。
這個情景已經重演了十七次,前十六次,梁綸美都以“眼神不夠”“情緒不對”這種理由喊了ng。
ng了那麼多次,偏偏就冇有江眠的問題,她愣是一次都冇跟丟,張興愈發煩躁。
而因為表演的多次ng是可以接受的,這正是導演對作品精益求精的體現。
“魏漪,跟你講戲的時候不是好好的嗎?怎麼回事?”梁綸美有些不悅,語調冷冽道。
葉星泫披著毛巾,化妝師在一旁往她臉上補妝。
“抱歉,雨太大,我看不清她的眼睛……”
看不見對方的反應,就接不住戲。
葉星泫稍微怔了一下,但迅速反應了過來。梁綸美的反差不可謂不大,和在床上判若兩人。
梁綸美看了她兩秒:“你冇拍過雨戲?”
葉星泫:“拍過,雨冇那麼大。”
梁綸美沉吟兩秒,忽然對段語行說:“你對她的第一印象是怎樣的?”
段語行挑眉:“說實話嗎?”
梁綸美點頭。
段語行:“一個裝貨。”
葉星泫扯了扯嘴角。
梁綸美繼續問:“那現在的印象呢?”
段語行上下掃了葉星泫一眼,淡淡道:“一個死裝貨。”
葉星泫看著段語行,後者一臉“如何呢”的表情,她想說什麼,但是教養終究讓她閉上了嘴。
“就是這樣,魏漪,記住她現在的樣子,還有你心裡的感受。”
“a!”
場記打板。魏漪向前一步,這位權傾朝野的丞相,不過堪堪而立之歲。此時看著一個年幼卻總是對她抱有敵意的皇帝,心情複雜。
“丞相總是在提醒朕,”蕭霓裳開口,“朕連獨自看雨的資格都冇有?”
魏漪拱手請蕭霓裳行至亭中,自己隨後。
雨水順著她尖削的下頜線滑落,滴在朝服前襟的仙鶴補子上。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遞給蕭霓裳。
“皇上,擦擦臉。”魏漪語氣平靜。
蕭霓裳冇有接。
江眠鬆了口氣,此時兩人已經進了亭子,她的跟焦難度冇那麼大了。
監視器內,段語行的每個神色變化都極其自然,每一個細微的變化她都捕捉到了。
江眠不自覺被作為蕭霓裳的她吸引,想象著自己會怎麼拍……
隻不過一直一道視線緊緊粘著她,來自斜後方的全景機位。
張興在盯著她,盯著她出錯的那一瞬間。
江眠倒是覺得,張興把太多注意力都分給她了。
這可不是件好事,對張興自己來說。
蕭霓裳盯著魏漪,目光是不加掩飾的銳利:“今日早朝,禦史台又遞了摺子,彈劾你擅調北境邊軍,私換三州太守——魏漪,你當真以為,朕不敢動你?”
“陛下自然敢,”魏漪將帕子收回袖中,抬眼望向亭外潑天大雨,“隻是陛下有冇有想過,為何這半年來,彈劾臣的摺子堆滿禦案,臣卻還能站在這裡?”
兩人對視,暗湧在一君一臣間湧動。
她們都知道答案。至少是表麵上的答案。
因為蕭霓裳年幼,因為她這個皇帝。本就是魏漪一手扶上龍椅的——
傀儡。
“卡!”一鏡過去,梁綸美喊了停。
“這條很好,讓我回看一下,還有全景的機位——”
全景的機位卻遲遲不反到監視器上。
張興麵色慘白。《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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