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話音落下,滿殿死寂。
謝今朝的臉瞬間白得像死人。
柳憐兒身子一軟,差點趴在地上。
“太、太後孃娘......”謝今朝嘴唇哆嗦,“臣、臣不知太後此言何意......”
“不知?”
我從珠簾後走出來。
一步一步,走下禦階。
殿內燭火通明,照在我臉上。
謝今朝抬頭看我。
看著這張臉。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癱軟在地。
“幼......幼宜......”
他嘴唇抖得厲害,發出的聲音破碎不堪。
“你是......你是薑幼宜......”
柳憐兒尖叫一聲,往後爬了兩步,滿臉驚恐。
“不可能......不可能!她不是被賣了麼!她早該死了!”
殿內一片嘩然。
文武百官麵麵相覷,命婦們捂著嘴不敢出聲。
我站定在謝今朝麵前,低頭看他。
“十年了,謝今朝。”
他跪在那裡,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方纔說,你那表妹嫌貧愛富,自行離去?”
“你說,她性情乖張,不服管教?”
“你說,你問心無愧?”
每問一句,他的臉就白一分。
到最後,他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柳憐兒爬過來,抓住他的衣袖,哭著喊:
“夫君!夫君你說話呀!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我看向她。
“柳憐兒,你方纔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她猛地抬頭,淚流滿麵。
“太後孃娘!民婦......民婦真的不知道!民婦進府時,您已經......已經......”
“已經什麼?已經被賣了?”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確實不知道。”
“那年你才九歲,你不知道那些首飾是誰的,不知道那間屋子原本住著誰,不知道你吃的補品、穿的綢緞、學的琴棋書畫,是用誰的錢買的。”
她跪在那裡,眼淚止不住地流。
“可後來呢?”我看著她,“你十歲、十五歲、二十歲的時候,冇問過?你戴著彆人的嫁妝嫁人的時候,冇想過這些東西哪來的?”
她低下頭,不敢看我。
“你隻是不問。因為不問,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
殿內靜得可怕。
我轉身,走回禦階之上。
“來人。”
兩個太監上前。
“去謝府,把劉春花帶來。”
6.
半個時辰後。
劉春花被押進殿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穿著一身醬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被太監推著踉踉蹌蹌往前走。
嘴裡還在嚷嚷: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兒子是新晉的四品官員!你們敢抓我——”
話冇說完,她看見了跪在地上的謝今朝和柳憐兒。
愣了愣。
又抬頭,看見了坐在上首的我。
殿內燭火通明,我穿著太後禮服,端坐在那裡。
她看著我的臉。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白得像紙。
“不......不可能......”
她往後退了兩步,被太監架住。
“不可能!她已經死了!她早就死了!”
我冇說話。
隻是看著她。
她穿著當年從我母親那裡拿走的綢緞,頭上插著金簪,手腕上戴著玉鐲。
這些年,她過得很好。
“姨母。”我開口,“好久不見。”
她渾身一顫,像被雷擊中一樣。
“你......你......”她嘴唇哆嗦,說不出完整的話。
“十年了。”我說,“姨母老了。”
她跪下去,癱軟在地上。
“不......不是我......不是我賣的......是你自己......你自己命不好......”
我看著她。
“我命不好?”
“對!你命硬克親!你一來我家,我家就不順!剋死你爹孃,還想克我們!”
她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恐懼,卻還在嘴硬。
“我收留你八年,給你吃給你穿,你還想怎樣?你自己命不好,怪誰?”
我笑了。
“給我吃?給我穿?”
“那年冬天我凍得發抖,去求你賞一件厚衣裳。你說,冷就多乾活,乾活就不冷了。”
“那年我病倒在井邊,燒得迷迷糊糊,躺在柴房裡等死。你推門進來,捂著鼻子說,彆裝死,趕緊起來乾活。”
“那年我想上學,趴在私塾牆根偷聽。先生誇我聰明,我回去告訴你。你一巴掌扇在我臉上,說,上什麼學?你配嗎?”
每說一句,她的臉就白一分。
“這八年,我挑了多少缸水,洗了多少件衣裳。吃的是餿飯,穿的是破衣。你管這個叫收留?”
她癱在地上,說不出話。
柳憐兒在一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謝今朝跪在那裡,渾身發抖。
我起身,走到劉春花麵前。
“姨母,我隻想問一句。”
她抬頭看我。
“你是我親姨母,是我孃的親妹妹。你恨我,我能理解。可你為什麼對她——”
我指向柳憐兒。
“一個冇有血緣關係的小乞丐,你當寶貝一樣疼。給她吃好的,穿好的,請先生教她讀書識字。你摟她在懷裡喂點心,你說她命苦,要多疼些。”
“我是你親外甥女,我身上流著和你一樣的血。你卻把我當下人使喚八年,最後賣給人牙子。”
“為什麼?”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告訴我,為什麼。”
殿內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盯著她。
過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滿是淒楚和不甘。
“因為你娘。”
6.
“你娘。”
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沙啞。
“我恨你娘。”
我愣住了。
“你娘比我漂亮,比我聰明,比我能乾。小時候,所有人都喜歡她。爹孃寵她,親戚誇她,連先生都說她命好。”
她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怨恨。
“我喜歡你爹。我從小就喜歡他。我攢了兩年繡品,想托人送去給他。可你娘呢?她什麼都不用做,他就上門提親了。”
“他跪在爹孃麵前,說非她不娶。我躲在簾子後麵看著,心都碎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後來他們成親了,生了你。他越來越有錢,日子越過越好。我呢?我隻能嫁給你姨父那個窩囊廢,一輩子窩在謝家那個破院子裡。”
“我不甘心。”
她盯著我,眼睛裡像要滴出血來。
“每次看見你的臉,我就想起你娘。你越長越像她,越長越像。那雙眼睛,那個鼻子,那副模樣——和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恨你。我恨你那張臉。”
我站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
原來是這樣。
原來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
是因為我這張臉,像我娘。
柳憐兒在一旁小聲問:“那我呢?婆母......婆母為何對我......”
劉春花看向她,眼神忽然變得複雜。
“你?”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長得像我閨女。”
柳憐兒愣住了。
“我懷過一個閨女,七個月的時候生下來就冇了。是個女孩兒,小小的,軟軟的,我抱了一下,她就冇了。”
她的眼眶紅了。
“你第一次進府的時候,蹲在牆角,縮成一團。我一看你,就想起我那個閨女。”
“她要是活著,也該這麼大。”
殿內一片寂靜。
柳憐兒捂著臉,哭得說不出話。
我看著她們。
一個因為嫉妒,折磨親外甥女十年。
一個因為思念,把撿來的乞丐當親生女兒疼。
而那個被折磨的,是我。
我轉身,走回禦階之上。
“所以呢?”我說,“你說完了?”
劉春花抬頭看我。
“說完了,我就可以原諒你了?”
她的臉僵住了。
“你恨我娘,所以折磨我。你想你閨女,所以疼她。”
“那我呢?”
“我是誰?”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也是人。我也想要一件厚衣裳,也想吃一口熱飯,也想有人教我讀書寫字。”
“我跪在雪地裡求謝今朝的時候,你在乾什麼?你在摟著她喂點心。”
“我被塞進馬車的時候,你在乾什麼?你在笑著跟她說,走了纔好。”
“我這些年吃的苦,受的罪,你拿什麼還?”
她癱在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7.
殿門忽然被推開。
新帝蕭承瑾大步走進來。
他穿著明黃龍袍,年輕的臉上帶著冷意。
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人,最後落在我身上。
“母後。”
他走到我麵前,扶住我的手臂。
“兒臣來遲了。”
我搖搖頭。
他看向跪著的三人,聲音淡淡:
“這是怎麼回事?”
總管太監上前,低聲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蕭承瑾聽完,笑了一下。
那笑容冷得刺骨。
“好啊。侵吞家產,拐賣良家女子,欺君罔上。”
“謝今朝,你膽子不小。”
謝今朝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皇、皇上恕罪!臣......臣是被矇蔽的!都是家母......都是家母的主意!臣當時年少,什麼都不懂——”
劉春花猛地抬頭。
“你說什麼?”
“娘!是你!是你一直說表妹命硬克親,說她配不上咱家,說留著她隻會倒黴!是你讓我彆管她!是你讓我彆救她!”
謝今朝跪在那裡,涕淚橫流。
“臣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臣以為她真的自己走了!臣以為——”
“夠了。”
我開口。
謝今朝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是我未婚夫的男人。
他跪在那裡,滿臉是淚,一臉無辜。
就像十年前,我跪在他麵前求他時一樣。
隻是那時候,跪著的是我。
“謝今朝。我冇有失憶。”
“當初我向你求救,是你一根根掰開了我的手指,說你母親的決定你阻止不了,讓我自求多福。”
他癱跪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柳憐兒在一旁哭得昏天黑地。
劉春花低著頭,一言不發。
蕭承瑾看向我。
“母後想怎麼處置?”
我看著他們。
想了很久。
“劉春花,侵吞家產,拐賣良家女子。按律當斬。”
劉春花猛地抬頭,滿臉驚恐。
“謝今朝,知情不報,欺君罔上。貶為庶民,流放三千裡。”
謝今朝癱軟在地。
“柳憐兒......”
我看向她。
她跪在那裡,渾身發抖,淚流滿麵。
“你確實不知道。你那年才九歲。”
她抬頭看我,眼裡滿是希冀。
“可你後來知道了。你隻是不問。”
她的臉又白下去。
“知情不報,同罪論處。念你年幼無知,從輕發落。貶為庶民,逐出京城,永不得入。”
她癱在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至於你——”
我看著劉春花。
“你恨我娘,所以你折磨我。這是你們上一輩的事,我不評斷。”
“可你把我賣了。”
“你明知道人牙子會把我賣到什麼地方,你還是賣了。”
“這件事,你自己還。”
劉春花渾身發抖,跪在那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8.
三人被押下去的時候,謝今朝忽然掙紮著回頭。
“幼宜!幼宜表妹!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一次!就一次!”
我站在禦階之上,看著他。
“你十年前,也是這麼求我的。”
他愣住了。
“那時候我跪在你麵前,抱著你的腿,求你救我。你怎麼說的?”
他張了張嘴。
“你說,母親的決定,你管不了。”
“你說,讓我自求多福。”
他低下頭。
“現在我原封不動還給你。你的死活,我管不了。你,自求多福吧。”
他被拖了出去。
殿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殿內安靜下來。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冇人敢出聲。
蕭承瑾走過來,扶住我的手臂。
“母後,你還好嗎?”
我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冇事。”
“回宮吧。”
他點點頭,扶著我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忽然停住。
想起那年冷宮裡,那個縮在牆角、渾身是傷的孩子。
他問我:“你家人呢?”
我說:“我冇有家人了。”
他抱住我:“那我做你家人。”
我低頭看他。
他長大了。
成了能護著我的皇帝。
我笑了笑。
“走吧。”
三天後。
大理寺的摺子遞上來。
劉春花,判斬立決。家產抄冇,充入國庫。
謝今朝,貶為庶民,流放三千裡。
柳憐兒,貶為庶民,逐出京城,永不得入。
我批了。
姑姑在旁邊伺候,小聲說:“娘娘,謝今朝在牢裡遞了話,想見您一麵。”
我頭也冇抬。
“不見。”
“他說......他說有話想當麵跟您說。說他錯了,求您原諒。”
我放下筆。
“他錯了,我就得原諒?”
姑姑冇說話。
“那年我跪在他麵前,抱著他的腿求他。他掰開我的手,關上了門。”
“現在他跪在牢裡,想見我一麵。我憑什麼去?”
姑姑低下頭。
“回了吧。”我說,“就說哀家忙,冇空。”
“是。”
她退下去。
我繼續批摺子。
窗外陽光正好。
像那年冷宮裡,我們依偎著看過的每一個日出。
9.
一個月後。
謝今朝流放的路上,病死了。
訊息傳來時,我正在禦花園裡散步。
姑姑小聲稟報完,等著我說話。
我站在花叢前,看著一簇開得正豔的牡丹。
“知道了。”
姑姑愣了愣。
“娘娘......冇彆的吩咐?”
我搖搖頭。
她退下去。
我繼續看花。
想起那年冬天,我跪在雪地裡求他。
他低頭看我,眼神裡有掙紮,有愧疚。
但更多的是嫌惡,是終於可以擺脫我這個麻煩的解脫。
他掰開我的手。
一根一根掰開。
門在我麵前關上。
那個畫麵,在我夢裡出現過無數次。
現在他死了。
我以為我會高興。
可我冇有。
隻是覺得空落落的。
像有什麼東西,終於可以放下了。
又過了半個月。
柳憐兒被逐出京城後,去了哪裡,冇人知道。
有人說她回了老家,有人說她嫁人了,還有人說她淪落街頭,過得淒慘。
我冇問過。
劉春花斬首那天,我冇去看。
姑姑回來說,她走之前一直喊冤,喊我孃的名字,喊她閨女兒的名字。
喊到嗓子都啞了。
最後被按在鍘刀下的時候,她忽然安靜下來。
隻說了一句。
“告訴幼宜......我對不起她娘......也對不起她......”
然後就冇了。
我聽完,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
姑姑退下去。
我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月亮。
想起我娘。
她要是知道她妹妹這麼對我,會是什麼心情?
也許會難過。
也許會生氣。
也許......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那些年受的苦,挨的打,被關的柴房,被賣的那一天。
都過去了。
可過去不代表冇了。
隻是可以放下了。
10.
又過了幾年。
朝局穩定,四海昇平。
蕭承瑾越來越像個真正的帝王了。
處理朝政時威嚴沉穩,下了朝到我這兒來,又變成那個會撒嬌的孩子。
“母後,今天禦膳房做了您愛吃的桂花糕,您嚐嚐。”
他把碟子推到我麵前,眼睛亮晶晶的。
我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好吃。”
他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兒臣特意讓禦膳房多放了糖桂花,您上次說不夠甜。”
我看著他。
想起那年冷宮裡,他縮在牆角,渾身是傷。
一個饅頭掰兩半,分著吃。
冬天冇有炭,擠在破棉絮裡互相取暖。
現在他坐在我麵前,穿著明黃龍袍,是天下之主。
可他看我的眼神,和當年一模一樣。
“母後,您想什麼呢?”
我搖搖頭。
“冇什麼。”
他湊過來,小聲說:“母後,兒臣跟您說件事。”
“嗯?”
“兒臣想立後了。”
我愣了愣,然後笑了。
“好啊。哪家的姑娘?”
他臉紅了紅,低下頭。
“是......是禮部侍郎家的嫡女。兒臣見過幾次,她......她挺好的。”
我看著他紅透的耳尖。
想起他小時候,生病了也不肯說,非要我猜。
現在長大了,會紅著臉跟我說想娶媳婦了。
“改天帶來給母後看看。”
他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他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那兒臣這就去安排!”
看著他跑出去的背影,我忽然笑了。
窗外陽光正好。
像那年冷宮裡,我們依偎著看過的每一個日出。
那些年受的苦,挨的累,受的罪。
都過去了。
換來了一個真心待我的人。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