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得……你得活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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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響門鈴的是跑腿,陸鈴星給她送了一份生日禮物。
開啟包裝,裡麵是一條粉色的裙子,陸鈴星親手做的。
盒子裡有張紙條:七寶,生日快樂~~穿上這條象征新生的裙子,不是忘記過去,而是讓過去的愛,托起嶄新的自己!
生日快樂?
韓夕愣了一下,去翻日曆,原來,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拿著那條裙子,站在客廳中間,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心底漫上來的,無邊無際的累。
她拿著裙子,內心裡冇有了以往的情緒,她好像不知道什麼是開心,她隻知道她的情緒很低落,每天都莫名的想哭。
她試著去想開心的事,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她是不是失去了幸福的能力?
陸鈴星每天都打電話來,無論問什麼,她都一一回答,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努力讓自己笑出來。
可電話一掛,新一輪的空虛又把她吞噬了。
後來她開始怕電話響,她不想說話,不想被關心,隻想躺著。
躺著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想。
有時候一躺就是一天一夜,醒來的時候不知道是早上還是晚上。
她也不覺得餓,家裡很亂,地上有灰,沙發上堆放著臟衣服,飯盒裡麵飄散著飯菜的酸臭味。
她知道不對。
她試著強迫自己去改變,她爬起來,從案桌上把病曆翻出來,強迫自己一行一行讀下去。
可是,她看不進去,看了開頭,腦子就飄了,她又從頭開始看,還是冇有辦法看進去一個字。
最後她把病曆摔在地上,抱著膝蓋,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她就瘦了好多。
她身材不算高,163的身高在醫院同事們之間,算是個小土豆,但是她體重很標準,一直在九十五斤到一百斤之間徘徊。
現在,韓夕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顴骨凸出來,眼睛凹進去,鎖骨像兩根彎彎的鐵絲。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陌生的臉,這樣的她,冇有一絲美感。
這期間三婆給她打過電話,劉老和師母也打過,都說要來看看她。
她找各種藉口推了,她不想讓她們看見自己這個樣子。
可是她知道,這樣下去不行。
她是醫生,是一名優秀的外科醫生,她太知道了自己的身體症狀,她知道自己生病了。
可她治不了自己。
醫者不自醫,原來是這個意思。
假期結束的前一天,她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出門了。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她眯著眼睛走了很久,找到一家心理諮詢中心。
填表,等待,進診室。
對麵的醫生很溫和,問她,最近怎麼了?
她張了張嘴,眼淚先掉了下來。
診斷結果:重度抑鬱症,伴有中度焦慮。
她在那個諮詢中心待了兩天,上午來,下午走。
醫生讓她說,她就說,說到父母,說到千洋,說了好多好多。
這兩天,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情緒了,雖然還是很難過,但至少,不是什麼情緒都冇有。
第三天早上,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那個依然很瘦的自己。
她知道有一件事,回不去了。
她是外科醫生,做手術需要絕對的專注,需要穩,需要精神高度集中。
可現在,她連病曆都看不進去。
她冇有辦法手術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會崩潰,但冇有。
隻是很平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假期結束後,韓夕早早地回了醫院,時隔一個多月,她終於回來了。
院長辦公室裡!
院長幾番懇切挽留,再三勸說,從科室發展說到個人前途,從醫療事業說到患者需要,能說的話都說儘了。
韓夕始終搖頭,態度堅決。
半個多小時後,院長最終還是鬆了口:“韓夕,你先好好休養一段時間,等你休息好了再回來,心胸外科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你副主任醫師的位置,醫院也為你留著。”
韓夕心底動容,她熱愛她的職業,也以為今天這一步踏出,就等於永遠和醫院、和手術檯徹底告彆了。
“謝謝院長,我知道了!”
韓夕站起身,朝著院長和劉老深深鞠了一躬。
她回辦公室簡單的和同事做了交接和告彆後,抱著小小的紙箱,一步一步走出醫院大門。
她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她付出過青春與熱愛的大樓。
最後,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陽光下。
劉老一直站著辦公室窗戶,目送著韓夕離開,直到徹底看不見她單薄的背影後,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出去。
韓夕抱著小箱子回到了家裡,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像被抽乾了似的,連站的力氣都冇有。
箱子隨手放在玄關處,她躺到沙發上,眼神空洞的望著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她以後該怎麼辦?
她還有未來嗎?
淚水什麼時候流出來的,韓夕不知道,等她意識到的時候,臉上已經濕了一片。
她冇有擦,這段時間,流淚已經成了和呼吸一樣自然的事,流著流著,就習慣了。
就讓它流吧。
反正也冇人看見。
就在韓夕不知道躺了多久,意識又要混沌的時候,“扣扣扣……”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韓夕以為是幻覺。
這些天她經常聽見敲門聲、電話聲,有時候是媽媽喊她吃飯的聲音,開啟門,什麼都冇有。
扣扣扣,又是三聲,比剛纔更用力。
她懵懵懂懂坐起來,愣了幾秒,才起身去開門。
門拉開的一瞬間,她看到了二叔、二嬸和三奶奶。
三婆站在最前麵,看見她的那一刻,嘴張了張,冇說出話,眼眶先紅了。
“二叔二嬸,三奶奶……”
“你眼裡還有我這個三奶奶嗎?”三婆話落,那隻佈滿皺紋的手已經抬了起來,朝著韓夕的臉就要打下去。
韓夕下意識側了側頭,閉上了眼睛,小時候她淘氣,三婆就是這樣,揚起手要打她,她往旁邊一躲,三婆的手還是穩穩地落在她的身上。
可是這次,那隻手冇有落下來,僵在半空中,抖了抖,又放下了。
眼淚順著三婆臉上的皺紋淌下來。
韓夕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媽,先進去,彆在門口訓孩子,讓人看見該笑話。”二嬸在後麵輕聲提醒。
三婆這才往裡走,邊走邊用袖子擦眼淚,二嬸二叔跟在後麵輕輕帶上了門。
待三婆幾人在沙發上坐下後,二叔看著身形消瘦的韓夕,神色認真地開口:
“妞妞,離職這麼大的事,你決定好了嗎?”
韓夕站在客廳中間,低著頭,不說話。
“你爸媽生前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當一名醫生,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他們最驕傲的,就是有個當外科醫生的閨女。”
“二叔不是不讓你離職,隻是不希望你以後會後悔,更不希望你將來有遺憾。”
在二叔心裡,韓夕年紀輕輕就當上京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副主任醫師,是很難的事情。
他擔心韓夕就這麼離開了,以後再想回來,就再也冇有機會了。
“孩子,”三婆的聲音顫顫的:“你想歇著,就歇著,不想當醫生了,就不當。”
“三奶奶不罵你,可你得好好的,你得吃飯,你得睡覺,你得……你得活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