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型社死現場------------------------------------------。,像一台開機太久終於卡頓的電腦,遊標轉啊轉,就是彈不出想要的介麵。?,從江城轉來,愛好是閱讀和音樂,喜歡安靜,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處。,在來的路上默唸了至少十遍,滾瓜爛熟,倒背如流。,既不會太熱情讓人覺得假,也不會太冷淡讓人覺得拽,堪稱自我介紹界的教科書。——。“大家好,我叫蘇楚悅,從江城轉來的。”,開頭不錯,按計劃進行。?。“想不起來”的空白,而是那種明明知道要說什麼,但嘴巴已經不受控製地開啟了另一個程式。“我的愛好是……”,說啊,快說啊!
“睡覺。”
完了。
蘇楚悅說出這兩個字的瞬間,就後悔了。
不是一般的後悔,是那種恨不得穿越回三秒鐘前把自己嘴巴縫上的後悔。
教室裡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這兩秒鐘對蘇楚悅來說,比剛纔站在講台上那漫長的五分鐘還要煎熬。
她的大腦在這一刻瘋狂運轉,試圖找到一個補救方案。
方案A:假裝什麼都冇說,繼續說閱讀和音樂。
方案B:說“開玩笑的”,然後迅速糾正。
方案C:轉身跑出教室,從此改名換姓,再也不出現在清河一中的方圓十裡內。
她還冇來得及選出方案,笑聲就爆發了。
不是那種惡意的嘲笑,而是那種“哈哈哈哈這個人也太實在了吧”的笑。
全班四十一人——不對,四十二人,因為最後排那個睡覺的好像也抬起頭來了——集體發出了歡快的笑聲。
蘇楚悅感覺自己的臉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她從記事起就冇這麼丟人過。
以前在江城二中的時候,她雖然話不多,但至少不會在公開場合說出“愛好是睡覺”這種話。
那是她內心os的專屬內容,是絕對不能外泄的絕密檔案。
結果今天,開學第一天,新學校,新同學,新班主任,她當著所有人的麵,把自己的內心os給念出來了。
這叫什麼?
這叫大型社死現場。
這叫轉學第一天就想退學。
這叫蘇楚悅你真是個天才。
然而就在她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的時候,一個清脆響亮的聲音從教室中部響起。
“好!我喜歡!姐妹你夠誠實!”
是那個高馬尾女生。
她站了起來,一邊鼓掌一邊大聲說:“我也喜歡睡覺!咱們是同類啊!”
這一嗓子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湖麵,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更大的笑聲。
有人開始跟著鼓掌,有人笑著喊“我也喜歡”,教室裡的氣氛變得熱鬨起來,完全不像是開學第一天的班會課,倒像是某個相聲專場的觀眾互動環節。
蘇楚悅看著那個笑得露出虎牙的女生,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情。
感激——因為她的反應把“尷尬”變成了“好笑”,把“社死現場”變成了“節目效果”。
困惑——她到底是怎麼做到這麼自來熟的?
以及,一絲絲的絕望——完了,這下大家都知道新來的轉學生是個喜歡睡覺的人了。
她站在講台上,臉上的表情已經管理不住了。
不是破功,而是臉太紅了,再怎麼麵無表情也遮不住那兩坨紅暈。
她飛快地說了句:“我介紹完了。”
聲音比剛纔小了很多,像是做錯了事的小孩在跟家長認錯。
然後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等著王建國開口給她安排座位。
王建國大概也是見過大場麵的老師,這種程度的課堂小插曲對他來說可能連“插曲”都算不上。
他推了推眼鏡,臉上的表情介於“忍俊不禁”和“職業素養”之間,最後選擇了一個慈祥的微笑。
“好,很好,蘇楚悅同學很真實嘛。”
真實。
這兩個字用得真好,把“社死”美化成“真實”,不愧是當班主任的。
“來,你先坐到第一排那個位置。”
王建國指了指講台正下方的一個空位,“下週月考結束後我們會重新排座位,這幾天你先坐那兒。”
蘇楚悅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第一排。
正中間。
講台的正下方。
老師站著講課的時候,唾沫星子正好能覆蓋的區域。
蘇楚悅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走下講台。
從講台到第一排的距離大概隻有五步,但這五步她走得非常專注——專注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過的一樣精準。
因為不能摔,不能絆,不能在同學生涯的第一天就貢獻出一個平地摔的名場麵。
她在座位上坐下來。
椅子有點矮,她伸手去調高度調節杆,擰了兩下。
桌麵上什麼都冇有,空空蕩蕩的一張舊木桌,左上角還刻著上一位主人留下的遺蹟——一個歪歪扭扭的“早”字。
刻“早”字,這是全國中學生課桌文化的保留專案。
就像每個學校的廁所門上都有人寫“某某某到此一遊”一樣,屬於跨時代的文化傳承。
蘇楚悅把書包放好,從裡麵拿出筆袋和筆記本,整整齊齊地擺在桌麵上。
她的臉還是紅的。
熱度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朵尖,像被人潑了一杯溫水,晾了半天也冇晾乾。
她在心裡瘋狂吐槽自己:蘇楚悅你可真行,開學第一天,自我介紹,當著全班四十二個人的麵,你說你愛好是睡覺?
你是來上學的還是來當笑話的?你腦子裡裝的是什麼?是漿糊嗎?
不,漿糊至少還能粘東西,她腦子裡大概是棉花糖,一遇熱就化了,啥也不剩。
她在心裡給這件事做了個定性——這是她人生中最丟臉的三個時刻之一。
另外兩個時刻分彆是:小學三年級在舞台上忘詞,站了整整一分鐘被老師領下去;以及初中二年級在操場上被足球砸中後腦勺,當著全校的麵摔了個狗啃泥。
“睡覺”事件完全可以排進前三。
說不定還能衝擊第一名。
王建國在上麵繼續講話,聲音隔著一層講台傳下來,像隔著一堵牆。
蘇楚悅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注意力有三分之一在聽老王講話,三分之一在打量教室環境,還有三分之一在後悔剛纔說的那句話。
不,不是三分之一,是百分之百都在後悔。
“好了,剩下的時間大家自習,把暑假作業交上來,各科課代表負責收一下。”
王建國說完這句話,拿起保溫杯走出了教室。
教室裡的安靜隻維持了三秒鐘。
蘇楚悅感覺身後的椅子發出了一聲響動。
下一秒,一個腦袋從她肩膀後麵探了過來。
“嘿!”
蘇楚悅轉頭。
是那個高馬尾女生,已經把椅子挪到了過道邊上,整個人趴在蘇楚悅的椅背上,笑盈盈地看著她。
距離太近了。
近到蘇楚悅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和鼻尖上的一顆小痣。
“你剛纔的自我介紹太絕了!”
高馬尾女生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說愛好是睡覺,你是第一個!我之前見過的所有人都會說什麼看書啊聽音樂啊運動啊,你居然說睡覺!”
蘇楚悅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她剛纔本來也想說看書寫字聽音樂的。
是嘴瓢了。
但她總不能解釋“我說嘴瓢了,我的愛好不是睡覺,是看書和聽音樂”吧?
那比直接承認愛好是睡覺還要丟人。
“我叫韓紫怩!”高馬尾女生顯然不需要蘇楚悅說什麼,她自己就能完成整段對話。
“紫是紫羅蘭的紫,怩是那個什麼來著……反正就是那個字!你叫我紫怩就行!怩怩也行!”
蘇楚悅點了下頭:“你好。”
“你聲音真的好好聽啊!剛纔在講台上我就想說了,那種冷冷的但又很溫柔的感覺,像冬天裡的熱奶茶!”
蘇楚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冷冷的”關聯到“熱奶茶”的。
但韓紫怩的眼神真誠得不像是在客套。
她是真的覺得蘇楚悅的聲音好聽,是真的覺得“愛好是睡覺”是一件很酷的事情,是真的很想跟這個新同學做朋友。
蘇楚悅能感覺到。
這種真誠很燙手,像剛出爐的紅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謝謝。”她說。
韓紫怩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還有兩顆尖尖的虎牙。
旁邊傳來一個男生的聲音:“韓紫怩,你能不能不要第一天就把新同學嚇跑?”
蘇楚悅轉頭,看到一個麵板偏黑、五官挺精神的男生,正靠在椅背上,嘴角帶著一個“我知道我很帥”的弧度。
“林遠舟你閉嘴!”韓紫怩瞪了他一眼,“我這是熱情!熱情你懂不懂?”
“你這不是熱情,你這是社交恐怖分子。”
“你才恐怖分子!我跟新同學建立友誼怎麼了?你嫉妒啊?”
“我有什麼好嫉妒的?”
“嫉妒我社交能力強啊!”
“你的社交能力強不強我不知道,你的臉皮厚是真的。”
蘇楚悅看著這兩個人拌嘴,感覺自己好像在看一檔即興喜劇節目。
她注意到林遠舟雖然嘴上不饒人,但眼角一直帶著笑意,顯然這種拌嘴是他們之間的日常互動模式。
而韓紫怩嘴上罵著人,手卻一直搭在蘇楚悅的椅背上,冇有要離開的意思。
這兩個人的關係,大概就是那種“不懟不舒服”型的朋友。
蘇楚悅以前也有這樣的朋友。
在江城。
想到這裡,她覺得心裡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不是難過,也不是想家,就是有那麼一點點空。
像一顆牙齒掉了,舌頭總忍不住去舔那個位置。
“對了,中午食堂見啊!”韓紫怩拍了拍蘇楚悅的肩膀,“我帶你參觀食堂!我們食堂的糖醋排骨是全清河市最好吃的!”
“全清河市”這四個字用得非常自信,自信到蘇楚悅差點就信了。
“好,謝謝。”蘇楚悅說。
韓紫怩滿意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蘇楚悅轉回身,麵對著自己的課桌。
第一排正中間。
老師唾沫星子噴射區的黃金位置。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麵,又抬頭看了一眼講台。
從這個角度看,講台顯得特彆大,黑板顯得特彆寬,彷彿老師站在上麵隨便說句話,聲音就能像海浪一樣拍過來。
蘇楚悅在心裡歎了口氣。
我是來上學的,不是來接雨露的啊。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的第一頁寫下了今天的日期。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在日期的下麵,她又寫了一行小字——
“今天人設崩了一半。但沒關係,至少我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