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逸風和徐卓聞言俱是一愣。
陳筱魔的疑問,像一根針,刺破了徐卓和張逸風激昂的情緒。他們臉上的興奮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疑惑和不解。
徐卓撓了撓頭,語氣不再那麼肯定:“是啊,我也想不通。按理說,那些投降派簡直就是毒瘤,應該立刻剷除才對。難道上麵的人有別的考慮?”
張逸風冷哼一聲,道:“依我看就是軟弱,抵抗派的上層決策者還是不夠有魄力。”
陳筱魔沉吟片刻,搖了搖頭,緩緩說道:“我看問題未必出在上麵,而是下麵出了問題。”
“下麵?”
“具體說說?”
徐卓和張逸風都露出意想不到的神情,沒想到陳筱魔會把矛頭指向“下麵”。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陳筱魔身上,等待著他的解釋。
陳筱魔深吸一口氣,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說道:“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投降派能存在?僅僅是因為抵抗派的高層軟弱嗎?我覺得,更深層的原因,可能出在我們人類自己身上。”
張逸風皺著眉頭,有些不解道:“我們自己身上?這怎麼說?”
陳筱魔解釋道:“你們應該聽說過慕強心態吧?有些性格軟弱的人,在麵對強大的存在時,內心深處其實存在著一種崇拜和仰慕的心情,隻要有機會,就會不自覺地向強者靠攏、乃至臣服。”
張逸風有些不服氣地反駁道:“慕強?可我們人類難道不是一直都在反抗嗎?怎麼會慕強?”
徐卓聞言卻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似乎在努力消化陳筱魔的觀點。
陳筱魔搖了搖頭,繼續道:“反抗是主流,但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你們想想,那些投降派,他們為什麼會選擇投降?難道僅僅是因為貪生怕死嗎?或許,他們正是看到了異族的強大,看到了人類的弱小,所以纔在內心深處產生了動搖,認為反抗是徒勞的,投降纔是唯一的出路,更甚者,他們可能會自我麻痹、自我洗腦,認為投靠更強大的種族纔是帶領人類進步的正確道路,甚至將這種行為美化成為了人類,為了將來。”
“我有點明白了……”徐卓似乎明悟到了什麼,點頭道,“你的意思是說,他們並非單純的貪生怕死,而是真心認為自己做的事是為了人類好,隻是他們的認知是扭曲的?”
陳筱魔微微搖頭,道:“這隻是我的猜測,我不能肯定這就是真相,但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而且,這種扭曲的認知,往往比單純的貪生怕死更可怕,因為它會迷惑和傳染更多的人。”
徐卓開始逐漸理解陳筱魔的觀點:“從邏輯上確實說得通。那就太可怕了,他們甚至不認為自己是錯的,或許在他們眼裏,我們纔是錯的,是愚昧的一方?”
陳筱魔點了點頭,繼續道:“不過這還不是最恐怖的。”
“還有更恐怖的?”張逸風忍不住插話道。
“嗯,如果隻是少部分人這麼想,那根本無傷大雅,但現在的問題是,投降派可以堂而皇之的站出來三分天下,說明秉持這種觀點的人並不少。有句話說得好,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人類本就是情感複雜的生物,各種觀點很難統一,尤其是麵對關乎整個族群生死存亡的大事。說實話如今的局麵隻分裂成三個派係可能已經算是不錯的結果了。所以,人心纔是最恐怖的。”
陳筱魔的話讓兩人陷入沉思。
他們原本以為投降派隻是單純的叛徒,隻是貪生怕死。現在看來,事情可能遠比他們想像的複雜。人類的敵人,不僅僅是異族,還有自身內心的軟弱和迷茫。
“那如果不管這些,就是堅決動用雷霆手段,把這幫投降派給清除掉呢?”張逸風不死心地問道。
“問得好。”陳筱魔眼神銳利地看了過去,“現在假設你是抵抗派的領袖,你會貿然下達這樣的命令嗎?”
“我……”
“你怎樣?”
“我就下令了,又能怎樣?”張逸風不服氣道。
“好,那我問你,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這個假設沒問題吧?”
“呃……”
“你總不能認為打仗不會死人吧?”
“好!就算這樣,也要堅決把毒瘤清除!”張逸風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那好,可是如果清除這些人之後,你發現又有人暗地裏加入了投降派,怎麼辦?”
“全都清除!”
“然後又有……”
“哪兒來的那麼多投降派?”張逸風麵露不悅道,“不是都清理乾淨了嗎!”
“問題是你覺得自己的行為正義,可是在民眾眼裏未必是這樣啊。”陳筱魔嘆了口氣,繼續道,“先不說投降派在受到攻擊後會怎麼詆毀抵抗派,光是落在廣大民眾眼裏,這種做法和暴君恐怕也沒什麼區別了吧?”
“可我是為了人類,為了他們好啊。”張逸風辯解道。
“誰知道呢?”陳筱魔反問,“在別人眼中,投降派頂多是跪著求饒,可沒直接動刀子殺人,就算他們暗地裏搞鬼,但隻要這邊抓不到把柄就拿他沒辦法;可抵抗派若是不管不顧地大開殺戒,那輿論會怎麼倒向,廣大民眾心裏會怎麼想可就很難說了。”
張逸風一時語塞,眉頭緊鎖道:“這……”
徐卓喃喃自語,彷彿在理清思路:“一邊是苟且偷生,不殺異形,也不殺人;另一邊是奮起反抗,殺異形,也殺人……”
“沒錯,就是這樣。”陳筱魔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冷酷,“甚至有些人可能會想,我們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去殺異形呢?他們又沒礙著誰。”
“那不純腦殘嘛!”張逸風哭笑不得道,“因為異形殺人啊,我們殺異形不是天經地義的麼!”
陳筱魔嘴角微微上揚:“你怎麼知道?”
“哈?”張逸風被問得愣住了。
陳筱魔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你的認知來自於新聞、廣播、學校等各方麵的宣傳,總之不是你親眼所見……”
“誰說不是……”張逸風話說到一半突然發現不對,連忙住口。
陳筱魔也趕緊掩飾道:“我的意思是,隻要不是親眼所見,誰都難以真正相信。更何況,在投降派的宣傳攻勢下,民眾的觀念自然會與我們產生偏差。也許在他們眼中,異形雖然危險,但並非邪惡,而是出於本能,就像老虎一樣,隻是強大而已,不能因此就說它們壞。更何況,神眷者的出現,也給這些軟弱的人帶來了希望,他們或許會認為這是一條不錯的出路。”
張逸風隻覺一股怒火直衝頭頂,憋了半天,才咬牙切齒地擠出兩個字:“我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