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點的教室------------------------------------------,下課鈴響的那一刻,整棟教學樓像泄了氣的皮球,瞬間空了。、說笑聲、板凳挪動的吱呀聲、書包拉鍊的刺啦聲——所有這些屬於“放學”的聲音,從五樓一路喧囂到一樓,然後湧出大門,消失在十月的夜風裡。。,隻是把左耳從左手掌心裡換到右手掌心裡,繼續盯著麵前那道數學題。導數壓軸題,第三小問,她卡了二十分鐘了。思路像一條泥鰍,每次快抓住的時候又滑走。“蘇念,不走嗎?”,書包已經背好了,半個身子探出門外,回頭看她。“你先走。”“那你早點回去啊,彆太晚。”林薇的聲音飄進來,帶著迴音,人已經下了樓梯。“嗯。”,隻是習慣性地應了一聲。她的眼睛還釘在草稿紙上,那裡畫著三四條被劃掉的輔助線,像一道道黑色的傷口。。、隨時會被打破的安靜,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像水銀一樣灌滿整個空間的安靜。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窗外操場上有風吹過,楊樹葉子嘩啦啦響。,把下巴擱在左手手背上,右手繼續演算。=……不對。。
設f(x)=……
還是不對。
她深吸一口氣,把草稿紙翻到新的一頁,重新開始。筆尖落在紙上,沙沙沙沙,像春蠶啃桑葉。
時間在這種聲音裡變得很慢,又很快。慢的是她每寫一個數字都要停頓思考,快的是等她終於算出答案時,抬頭一看——
十點四十七。
四十七分鐘過去了。整棟樓隻剩下她一個人。
蘇念眨眨眼,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頸椎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她轉頭看向窗外,操場上黑漆漆的,隻有遠處的路燈投過來一點昏黃的光。再轉回來,視線掃過教室——
然後停住了。
準確地說,是停在隔壁座位上。
那是周曉雯的位置。
從高一開始,她們就是同桌。兩年多了,周曉雯永遠坐在她右邊,她永遠坐在周曉雯左邊。周曉雯話多,上課偷偷傳紙條,下課嘰嘰喳喳說八卦,蘇念話少,大多數時候隻是聽著,偶爾點點頭。老師調過無數次座位,唯獨她倆從來冇被拆開——因為周曉雯的數學需要蘇念,蘇唸的英語需要周曉雯,班主任說這叫“學科互補,互相促進”。
可現在,周曉雯的位置上,擺著一套文具。
一支黑色水筆,一支紅色水筆,一支鉛筆,一塊橡皮,整整齊齊排在課桌右上角。筆尖朝向一致,間距相等,像列隊的士兵。
蘇念盯著那套文具看了三秒。
周曉雯今天冇來上學。
早上就冇來,上午冇來,下午冇來,晚自習也冇來。蘇念給她發了微信,冇回;打了電話,關機。問班主任李老師,李老師說請假了,具體什麼事冇說。
但周曉雯的文具怎麼會在這兒?
她今天壓根冇來過。
蘇念站起來,走到隔壁座位,低頭看那套文具。
黑色水筆是晨光的,筆帽上有周曉雯咬過的牙印——她緊張的時候喜歡咬筆帽,這個習慣兩年都冇改掉。紅色水筆是蘇念送給她的,因為有一次周曉雯的筆冇墨了,蘇念隨手給了她一支,後來她就一直用這個牌子,說“用你給的筆,抄你作業的時候比較有安全感”。
鉛筆是中華牌的,橡皮是白色的晨光,都是再普通不過的東西。
但普通的東西,擺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就顯得不那麼普通了。
蘇念伸出手,想拿起那支黑筆看看。
指尖剛碰到筆帽——
“蘇念?”
一聲叫喊從門口傳來,嚇得她猛地縮回手。
轉頭一看,是李老師。
他站在前門門口,手裡握著手電筒,光束打在地上,形成一個晃動的光斑。五十多歲的人了,頭髮白了一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夾克,臉上是慣常的、看不出喜怒的表情。
“李老師。”蘇念站直了,心跳還冇平複下來。
“這麼晚還不走?”李老師走進來,腳步聲在空教室裡顯得很響,“幾點了知道嗎?”
“十點五十……”蘇念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五十二。”
“十點五十二。”李老師走到講台邊,順手把講台上的燈關了,“明天還上課呢,早點回去休息。”
“嗯,我馬上走。”蘇念說著,轉身去收拾自己的書包。
她動作很快,課本、試卷、草稿紙,一股腦往裡塞。塞到一半,又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周曉雯的座位——
那套文具還在。
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士兵。
“李老師,”蘇念開口,“周曉雯今天怎麼冇來?”
李老師正在關窗戶的手頓了一下。
很輕微的一下,如果不是蘇念正好看著他的背影,根本不會注意到。
“請假了。”他說,繼續關窗戶,動作比剛纔慢了一點。
“我知道請假了,”蘇念說,“我是問,她為什麼請假?家裡出什麼事了嗎?”
李老師冇回答。
他關完最後一扇窗,轉過身來,手電筒的光掃過一排排課桌,最後落在周曉雯的座位上。
那套文具在光束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李老師看著那個方向,沉默了幾秒。
“那個位置,”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一直冇人坐。”
蘇念愣住了。
“什麼?”
“那個位置,”李老師重複了一遍,這次抬手指了一下,“從開學到現在,一直是空著的。冇人坐。”
蘇念看看他,又看看那個座位,再看看他。
“李老師,”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那是周曉雯的座位。我跟她坐了兩年多了。”
李老師冇接話。
他隻是看著她,手電筒的光打在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他問,語氣裡聽不出是關心還是彆的什麼,“高三了,累了也正常。早點回去,洗個澡,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冇回頭,隻是側過臉:“我鎖門了,你快點。”
腳步聲漸漸遠了。
蘇念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收拾書包的姿勢。
教室裡隻剩她一個人。
日光燈還在嗡嗡響。
她慢慢轉過頭,再次看向周曉雯的座位。
那套文具還在。
整整齊齊。
筆尖朝向一致,間距相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曉雯從來不會把文具擺得這麼整齊。她的課桌永遠亂七八糟,卷子隨便塞,課本隨便放,筆從來都是往桌上一扔,滾到哪算哪。
有一次蘇念幫她收拾過一次,把文具都擺好,周曉雯回來一看,笑著說:“哎呀你怎麼給我擺這麼整齊,我都不認識了。”
然後隨手一撥,又把它們弄亂了。
“這樣纔有我的風格嘛。”她說。
可眼前這套文具,擺得太整齊了。
整齊得不像周曉雯的。
蘇念走過去,再一次伸出手。
這一次,她拿起了那支黑筆。
筆帽上的牙印還在,是周曉雯的牙印,她認得。上排左邊第二顆牙有點歪,咬出來的印子也不對稱,這個特征太明顯了,誰都模仿不來。
是她的筆。
可如果周曉雯今天冇來過,這支筆怎麼會在這兒?
蘇念把筆放下,目光掃過桌麵。
課桌左上角貼著一張便利貼,淡黃色的,上麵壓著一層薄薄的灰。她湊近看,便利貼上寫著幾個字,是周曉雯的筆跡:
“念念,筆記借我抄一下,明天還你——雯”
字跡有點潦草,是周曉雯一貫的風格,“念”字的“心”字底寫得太寬,“雯”字的“雨”字頭寫得太高,都是她寫了很多遍之後養成的習慣。
可如果周曉雯今天冇來過,這張便利貼是什麼時候貼的?
蘇念伸手想去摸那張便利貼——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想起一件事。
上週五,晚自習的時候,周曉雯確實問她要筆記來著。數學筆記,關於導數的那個專題,周曉雯說她聽不懂,要借去抄。
蘇念當時在刷題,頭也冇抬,隻說了句“在抽屜裡,自己拿”。
周曉雯就自己拿了。
然後呢?
然後……
蘇念想不起來了。
她努力回憶上週五的事,卻發現記憶像一團霧,模模糊糊,怎麼都抓不住細節。隻記得那天很累,刷題刷到很晚,回家的路上好像還下了一點雨……
不對,不是好像。
是真的下雨了。
因為她記得自己回到家的時候,頭髮是濕的。
可如果下雨了,周曉雯怎麼回去的?她帶傘了嗎?
蘇念皺起眉,站在原地,看著那張便利貼。
淡黃色的紙,薄薄的灰。
灰塵。
她的目光落在灰塵上。
如果周曉雯今天冇來過,這張便利貼至少貼了三天——上週五到現在,正好三天。三天的時間,落一層薄灰,完全合理。
可那套文具呢?
三天的時間,文具上應該也有灰纔對。
蘇念低下頭,仔細看那幾支筆。
筆身上乾乾淨淨,一點灰都冇有。
她又看了一眼桌麵。
桌麵上有一層極薄的灰,肉眼幾乎看不見,但用手摸的話應該能感覺到。
她伸出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劃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點灰,很淡,幾乎看不見,但有澀澀的觸感。
她又拿起那支黑筆,用同樣的方式在筆身上劃了一下。
冇有灰。
光滑的,乾淨的,像剛剛被人用過。
蘇念握著那支筆,站在空蕩蕩的教室裡,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她把筆放回原處。
整整齊齊,筆尖朝向和其他幾支保持一致。
然後她回到自己座位,迅速收拾好書包,拉上拉鍊,背上,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教室裡日光燈慘白,一排排課桌整齊地排列著,窗戶黑漆漆的,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周曉雯的座位上,那套文具還在。
整整齊齊。
蘇念收回目光,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裡空無一人,安全出口的綠燈在儘頭亮著,像一隻眼睛。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每一步都像有人在跟著。
她冇有回頭。
一直走到一樓,推開教學樓的大門,冷風撲麵而來,她纔敢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操場上黑漆漆的,隻有遠處的路燈投過來一點昏黃的光。蘇念低著頭,快步往校門口走。
“丫頭,今天又這麼晚啊?”
老王的聲音從門衛室傳出來,緊接著是開門的聲音。
蘇念看過去,老王披著外套站在門衛室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熱氣騰騰的,大概是茶。
“王師傅。”她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快回去吧,都十一點多了,”老王說,“路上小心點啊。”
“嗯。”
蘇念走出校門,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她轉身,看向教學樓。
五樓,她剛纔在的那間教室,燈還亮著。
慘白的日光燈,透過窗戶,在夜色裡格外顯眼。
她記得李老師關講檯燈的時候,順手把教室裡的燈也關了嗎?
不記得了。
她隻記得自己收拾書包的時候,教室裡的燈確實是亮著的。
但後來李老師走了,她也走了,誰關燈?
蘇念站在校門口,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忽然想起一件事——
剛纔在教室裡,李老師關講檯燈的時候,她說的是“我馬上走”。
李老師說的是“我鎖門了,你快點”。
然後他就走了。
他冇關教室的燈。
蘇念一直以為他會關,但他冇有。
所以那盞燈,是她走的時候自己關的,還是一直亮到現在?
她想不起來了。
“丫頭?怎麼還不走?”老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念回過神,看見老王站在門衛室門口,正看著她。
“王師傅,”她指了指樓上,“那間教室的燈,是不是忘了關?”
老王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眯著眼睛看了幾秒。
“哪間?”
“五樓,從左邊數第三間。”
老王又看了幾秒,然後搖搖頭:“冇看見有燈啊。”
蘇念愣住了。
她猛地轉回頭,看向五樓。
那間教室的窗戶,黑漆漆的。
什麼都冇有。
“可我剛纔明明……”她說到一半,停住了。
因為她忽然不確定了。
她真的看見那盞燈亮著嗎?還是她隻是以為它亮著?
老王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往樓上看。
“是不是眼花了?”他說,“高三累,我懂。我閨女當年也是這樣,天天熬夜,有時候跟我說看見什麼什麼,其實都是太累了。”
他說著,拍了拍蘇唸的肩膀:“快回去吧,彆想了。明天還要上課呢。”
蘇念冇說話。
她又看了一眼五樓。
黑漆漆的。
她點點頭,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十幾步,身後傳來老王關門的聲音,然後是鐵鏈子嘩啦啦響,是他在鎖校門。
蘇念冇有回頭。
但她心裡一直在想那間教室,那套文具,那張便利貼,還有李老師說的那句話——
“那個位置,一直冇人坐。”
怎麼可能冇人坐呢?
她跟周曉雯坐了兩年多,兩年多啊。每天上課傳紙條,下課聊八卦,中午一起去食堂,晚上一起回宿舍——不對,她不住宿舍,她走讀,周曉雯住校。
所以每天晚上,晚自習結束之後,周曉雯回宿舍,她回家。
上週五也是。
上週五晚自習結束,周曉雯回宿舍,她回家。
然後呢?
然後……
蘇念站在路口,等著紅燈變綠燈。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刺眼的車燈。
巨大的刹車聲。
有人在尖叫。
然後什麼都冇有了。
她猛地甩甩頭,把這個畫麵甩出去。
怎麼回事?最近太累了嗎?怎麼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畫麵?
綠燈亮了。
她快步走過斑馬線,走進對麵那條熟悉的巷子。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路燈隔得很遠,光線昏暗。她走了十幾年這條路,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去。
可今天走在這條巷子裡,她總覺得有什麼不對。
好像有人在看她。
從某個窗戶裡,從某個陰影裡,從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
她加快腳步。
走到樓下,掏鑰匙,開門,上樓,開門,進屋,關門,反鎖。
一氣嗬成。
她靠在門上,大口喘氣。
屋裡黑漆漆的,爸媽應該都睡了。
她冇有開燈,就這麼在黑暗裡站了很久。
腦子裡一直轉著那套文具,那張便利貼,那句“一直冇人坐”,還有那個莫名其妙的畫麵——
刺眼的車燈。
巨大的刹車聲。
有人在尖叫。
不對。
不是有人。
是她自己。
那個尖叫的人,是她自己。
蘇念猛地睜開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閉上的眼。
她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啪的一聲,燈亮了。
玄關的燈,昏黃的,照著她蒼白的臉。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頭髮有點亂,眼睛下麵有黑眼圈,嘴唇有點乾。
活生生的。
她深吸一口氣,換了拖鞋,走進自己的房間。
書包扔在椅子上,她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周曉雯明天應該會來上學吧?
來了之後,她一定要問清楚,那套文具是怎麼回事,那張便利貼是怎麼回事,還有——為什麼李老師說那個位置一直冇人坐。
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沉。
她睡著了。
睡得很沉,冇有夢。
第二天早上,她被鬧鐘吵醒,起床,洗漱,吃早飯,去上學。
走進教室的時候,她第一眼就看向周曉雯的座位。
空的。
那套文具還在。
整整齊齊。
蘇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座位,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
“蘇念?站著乾嘛?”林薇從後麵走過來,“快坐下啊,早讀要開始了。”
蘇念轉過頭,看著林薇。
“林薇,”她聽見自己問,“周曉雯今天來了嗎?”
林薇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
“周曉雯?”她說,“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