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深夜的畫與晨光------------------------------------------。,檯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桌麵。他麵前攤開著一本嶄新的素描本,旁邊散落著幾支削尖的鉛筆、一塊橡皮,還有那盒下午剛買的二十四色水溶性彩鉛。,此刻正握著一支2B鉛筆,筆尖懸在空白的紙麵上方,微微顫抖。,小哲身旁那隻纏滿“繃帶”、低垂著頭的破舊小熊,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令人心悸——脫落的絨毛邊緣參差的形狀,那隻搖搖欲墜的鈕釦眼睛歪斜的角度,“繃帶”上深淺不一的褐色筆觸,還有那些暗紅色“汙跡”暈開的邊緣……,深吸一口氣,筆尖終於落下。,勾勒出大概的輪廓。一隻蹲坐著的熊,體型不大,甚至有些瘦小。隨著鉛筆在紙麵上沙沙移動,細節開始豐富起來。他畫得很慢,很仔細,彷彿要通過這些線條,觸控到那個隻存在於某種特殊感知中的存在。,用鉛筆側鋒輕輕掃出灰白內襯的質感。他小心翼翼地描繪那隻完好的鈕釦眼睛——在畫中,他給了它一點微弱的高光,讓那塑料質感的眼睛似乎能映出一點模糊的光影。而那隻掉落的眼睛位置,他隻用一個淺淺的、邊緣模糊的凹陷來表現。“繃帶”。沈星河換了一支更細的鉛筆,手腕懸空,以極輕的力度,畫下一道道歪歪扭扭、層層疊疊的線條。它們纏繞在熊的身體、手臂、腿上,有些地方打得緊,有些地方鬆垮地垂落。他記得有幾處“繃帶”邊緣顏色更深,像是被什麼浸染過,便在那些位置用筆尖反覆輕蹭,製造出深色的汙跡感。“血跡”。他放下鉛筆,開啟彩鉛盒,手指在一排紅色係中劃過,最終選了一支偏暗的絳紅色。他用筆尖極輕地點染在幾處“繃帶”的交疊處、熊的胸口、還有一隻前掌上。顏色很淡,但在一片灰褐色調中,顯得格外刺眼。,沈星河向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隻悲傷的、傷痕累累的小熊,彷彿正透過紙麵靜靜地望著他。雖然隻是黑白灰加上零星暗紅的素描,但那種孤寂、疼痛、被緊緊束縛的感覺,卻撲麵而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畫這個,也許是想通過這種方式,更真切地理解小哲內心那個角落,也許隻是這突如其來的能力帶來的衝擊需要找到一個出口。,猶豫了一下,又拿起鉛筆。,他畫的是那隻小熊,但略有不同。他想象著,如果那些繃帶不是歪扭臟汙的,而是整潔雪白的;如果脫落的絨毛被修補好了;如果那隻掉落的眼睛被一顆新的、閃閃發亮的鈕釦替代;如果那些暗紅的汙跡被擦去……他畫了一個修補中的版本,隻有部分繃帶變得整潔,隻有一小塊絨毛被補上,但熊低垂的頭,似乎抬起了一點點。,他看著這兩幅並排的畫,左邊是真實的“傷熊”,右邊是想象中的“修補熊”。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胸腔裡湧動。
窗外的城市燈火漸稀,遠處傳來隱約的火車鳴笛聲。沈星河將素描本合上,放進抽屜,關掉了檯燈。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閉上眼睛,看到的不是黑暗,而是教室裡那些孩子們身邊飛舞、蜷臥、懸浮著的各種“幻想朋友”。它們如此鮮活,如此真實地反映著每個孩子的心靈圖景。這能力到底是怎麼回事?它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身上?是因為那次為了保護孩子受傷?還是某種更難以解釋的原因?
冇有答案。隻有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輛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光斑。
第二天早上七點二十分,沈星河準時出現在星光啟萌幼兒園門口。晨光熹微,空氣裡帶著初夏清晨特有的清爽。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將昨夜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沈老師,早啊!”保安大叔笑著打招呼,“手好利索了?”
“嗯,差不多了,謝謝關心。”沈星河回以微笑。
走進中三班教室時,李雯已經到了,正在給綠植澆水。看到她,沈星河腦子裡莫名閃過一個念頭:李雯老師身邊,會不會也有什麼“幻想朋友”?他下意識地凝神看去——冇有,至少此刻冇有。也許隻有孩子們纔有?或者需要特定的條件?
“沈老師,早!”李雯轉過頭,笑容明媚,“正好,周園長剛纔來通知,今天上午有區裡的教研員來隨機聽課,可能就在我們班。讓我們照常進行就好,彆緊張。”
沈星河點點頭:“好。”心裡卻想,希望彆出什麼岔子,特彆是……彆讓自己觀察到那些“幻想朋友”時走神。
孩子們陸陸續續被送來。朵朵今天穿了一條粉色的蓬蓬裙,被她媽媽牽著手,像個小公主。“李老師早,沈老師早。”朵朵媽媽今天心情似乎不錯,還主動跟沈星河點了點頭。
朵朵身邊的皇冠白兔子,今天看起來格外精神,小皇冠戴得端端正正,還邁著矜持的小步子。
睿睿是被爸爸用電動車載來的,頭髮被風吹得翹起一撮。“沈老師!”他看見沈星河,眼睛一亮,立刻跑過來,“你的手真的好了嗎?”
“好了,你看。”沈星河活動了一下右手腕給他看。
睿睿頭頂的微型奧特曼立刻擺出一個展示肌肉的姿勢,雖然那姿勢在它小小的身體上顯得有點滑稽。
樂樂是奶奶送來的,一來就迫不及待地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塑料恐龍玩具獻寶似的給沈星河看。他肩膀後麵的發光飛豬繞著恐龍玩具好奇地轉圈。
沈星河一邊和孩子們互動,一邊用餘光留意著門口。
八點過五分,小哲的保姆牽著她走了進來。小哲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兩個小辮,但表情依舊淡淡的。她腳邊,那隻“傷熊”如影隨形,低著頭,步伐緩慢。
“李老師,沈老師,早。”保姆客氣地打招呼,“小哲,跟老師問好。”
小哲抬起眼,看了看李雯和沈星河,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保姆似乎已經習慣,抱歉地笑了笑,便轉身離開了。
上午的活動按計劃進行。晨間律動時,孩子們跟著音樂手舞足蹈,沈星河看到各種各樣的“幻想朋友”也在孩子們身邊搖擺、跳躍——飛豬撲扇翅膀,白兔子優雅地轉圈,奧特曼跟著節奏做出打拳動作,還有其他孩子身邊的小精靈、小怪獸、會飛的魚……簡直是一個微型的、隻有他能看見的奇幻派對。
而小哲,隻是站在隊伍邊緣,動作幅度很小。她身邊的傷熊,則蹲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彷彿熱鬨是它們的,它什麼也冇有。
九點半,區教研員來了,是一位戴著眼鏡、表情嚴肅的中年女老師。她坐在教室後麵的觀察椅上,拿出筆記本記錄。
李雯開始上語言課,講一個關於友誼和分享的故事。沈星河配合著分發教具,維持秩序。他注意到,當故事講到小動物們互相幫助時,好幾個孩子的“幻想朋友”都表現出傾聽和共鳴的姿態。朵朵的白兔子甚至感動地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淚。睿睿的奧特曼也收起了戰鬥姿勢,抱臂認真聽著。
小哲也看著李雯老師,但眼神有些飄忽。她身邊的傷熊,依舊低垂著頭。
故事講完,李雯引導孩子們討論:“你們有好朋友嗎?和好朋友在一起會做什麼呀?”
孩子們立刻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我的好朋友是豆豆,我們一起玩滑梯!”
“我好朋友是我家的小貓!”
“我和明明一起搭積木!”
輪到小哲時,大家都安靜下來看著她。小哲低著頭,手指絞著裙角。
李雯溫和地說:“沒關係,小哲可以想一想再回答,或者也可以畫下來哦。”
沈星河的心提了起來。他看到小哲身邊的傷熊,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這時,觀察的教研員開口了,聲音平和但帶著審視:“李老師,對於比較內向、語言表達稍弱的孩子,除了等待,是否可以有一些更積極的引導策略?比如同伴示範,或者更具體的情境創設?”
李雯從容地回答:“謝謝張老師提醒。我們確實在嘗試多種方式。對於小哲,我們觀察到她對繪畫有潛在的興趣,最近也在通過提供豐富的繪畫材料和寬鬆的環境,鼓勵她表達。同伴互動方麵,我們會創造一些需要簡單合作的小遊戲機會,但會注意不給她壓力。”
教研員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沈星河暗自佩服李雯的專業應對。他也看到,在提到“繪畫”時,小哲抬起眼,看了李雯一下。
自由活動時間,教研員起身在教室裡走動觀察。沈星河陪著一組孩子在建構區搭房子。他注意到教研員停在了美工區附近,那裡,小哲正一個人坐著,麵前攤著一張紙。
沈星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藉著給孩子們取積木的機會,不動聲色地靠近了一些。
小哲冇有用昨天那支亮黃色的蠟筆。她手裡拿著的,是一支深藍色的彩筆。她在紙上畫著一些混亂的、重疊的線條,像是在描繪一團糾纏的線,又像是湍急的水流。顏色很深,筆觸很重。
而蹲在她腳邊的傷熊,身上一道“繃帶”的末端,那抹暗紅色似乎變得更加顯眼了。
教研員在小哲身後站了一會兒,微微蹙眉,但冇說什麼,走開了。
沈星河鬆了一口氣,卻又感到一陣無力。他能看見,卻不知道該如何有效地乾預。專業的事情,或許真的需要專業的人來做。但小哲媽媽排斥外界介入的態度,像一堵牆。
午睡時間,孩子們安靜下來。沈星河輕手輕腳地巡視,給踢被子的孩子蓋好被子。走到小哲床邊時,他看到她側躺著,眼睛睜著,望著牆壁。
她身邊的傷熊,蜷縮在床邊的地板上,背對著小哲,小小的背影看起來更加孤單。
沈星河蹲下身,用極輕的聲音說:“小哲,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下午纔有精神玩。”
小哲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但沈星河看到,她的眼皮還在微微顫動。
傷熊冇有動。
下午離園前,有一個短暫的分享環節,孩子們可以展示今天做的作品,或者說說開心的事。睿睿展示了他搭的“超級火箭”,朵朵展示了她串的彩色手鍊,樂樂給大家看他畫的“大恐龍吃草”(雖然畫得有點像河馬)。
輪到小哲時,她還是沉默。李雯微笑著說:“小哲今天在美工區很專注呢,雖然她還冇想好分享什麼,但我們給她鼓掌好不好?”
孩子們啪啪啪地鼓起掌來。小哲低著頭,手指又絞在了一起。
沈星河看到,那隻傷熊,在掌聲中,極其緩慢地、將頭轉向了小哲的方向,然後,又更低地埋了下去。
家長們來接孩子了。朵朵媽媽看到女兒的手鍊,誇個不停。睿睿爸爸扛起兒子,笑著聽他說火箭的故事。小哲的保姆來接她,幫她收拾好小書包。
沈星河猶豫再三,在保姆牽著小哲即將離開教室時,出聲叫住了她們。
“請稍等一下。”
保姆和小哲回過頭。小哲抬眼看他,眼神裡有細微的疑惑。
沈星河走到她們麵前,蹲下身,平視著小哲。他儘量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自然溫和:“小哲,老師昨天看到你畫了一個很漂亮的黃色太陽,今天……你願意再試試畫點彆的嗎?比如,畫一個你覺得……需要幫助的朋友?”
他說得很慢,很小心,眼睛注視著小哲的反應。
小哲看著他,嘴唇抿得更緊了。她身邊的傷熊,猛地抬起了頭,那隻完好的鈕釦眼睛直直地“望”向沈星河,彷彿在警惕,又彷彿在期待什麼。
保姆有些不解地看著沈星河。
沈星河趕緊補充:“我的意思是,畫畫是一種很好的表達方式。如果小哲願意,可以畫任何她想畫的。老師隻是覺得,她也許可以嘗試畫一些……有顏色、讓人看了覺得溫暖的東西。”他冇敢直接提“熊”,也冇提“修補”。
小哲依舊不說話,但她的目光,從沈星河臉上,移到了他身後的美工區,那裡,色彩鮮豔的蠟筆和彩紙在午後陽光下格外顯眼。
幾秒鐘後,她極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點了點頭。
沈星河心裡一鬆,微笑道:“好,那老師明天幫你準備好紙筆。”
小哲被保姆牽走了。傷熊跟在她身後,在走出教室門的那一刻,它回過頭,又看了沈星河一眼。
那一眼,讓沈星河怔在原地。那不再是純粹的悲傷或警惕,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困惑?或者說,是某種連它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波動。
晚上回到出租屋,沈星河再次拿出了素描本。他看著昨晚畫的那兩幅熊,手指撫過紙麵。
他想起小哲今天畫的那些深藍色糾纏的線條,想起傷熊身上加深的暗紅。這孩子心裡,到底壓著什麼?離婚家庭的孩子很多,但小哲的反應似乎格外封閉和沉重。她的“傷熊”,那些“繃帶”和“血跡”,到底代表著什麼具體的創傷或情緒?
或許,自己應該更係統地瞭解一些兒童心理創傷的表現形式。他開啟電腦,卻有些無從下手。網路資訊蕪雜,專業書籍又太深奧。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他母親的主治醫生劉大夫。
“沈先生,方便說話嗎?”
“劉大夫,您說。”沈星河立刻坐直身體。
“你母親最近的情況比較穩定,這是個好訊息。不過,下個月初有一個專家會診的機會,是關於她這類神經係統損傷恢複新療法的,需要一些額外的檢查費用和會診費,大概……需要八千左右。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見。”
八千。沈星河心裡一沉。他剛工作冇多久,工資不高,之前的一點積蓄早已見底。
“劉大夫,這個會診……必要性大嗎?”
“從專業角度,我建議參加。新療法雖然不保證效果,但多一個機會總是好的。當然,我也理解你的經濟壓力,所以提前跟你說,你好有個準備。”
“我明白了。謝謝劉大夫,我……我會想辦法的。”沈星河的聲音有些乾澀。
結束通話電話,他靠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八千塊,對這個月的他來說,是個天文數字。找朋友借?關係近的幾個朋友境況也都不寬裕。信用卡?額度早用完了。
目光落在桌上的素描本上,他苦笑了一下。能看到孩子們的幻想朋友有什麼用?能幫他解決現實的一分錢難題嗎?
煩躁和無力感湧上來。他抓起素描本,想把它塞回抽屜,動作卻停住了。翻開的頁麵上,那隻“傷熊”靜靜地望著他。
他想起小哲虛空撫摸的動作,想起她點頭時細微的幅度,想起傷熊最後回頭的那一眼。
現實的重壓和內心那點莫名的衝動在撕扯。最終,他還是輕輕地將素描本放回了抽屜。
至少,明天,他答應了一個孩子,要準備好紙筆。答應孩子的事,要做到。
他關掉燈,躺在床上。黑暗中,他彷彿又看到那隻纏滿繃帶的熊,蹲在無儘的黑暗裡,孤獨地,等待著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晨光。
而他自己,何嘗不是在等待某種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