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識幻想朋友------------------------------------------，嗡嗡作響，卻無法真正進入沈星河的耳朵。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窗邊那個安靜角落牢牢鎖住，更準確地說，是被小哲身旁那隻隻有他能看見的、纏滿“繃帶”的破舊小熊攫取了心神。“沈老師？沈老師？”李雯的聲音將他從恍惚中拉回現實，“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手臂還疼？快坐下休息會兒。”，左手無意識地搭在一個孩子肩上。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順著李雯的攙扶站了起來：“冇事，可能是剛纔走路有點急。”。小哲已經轉回頭去，繼續望著窗外，那隻“傷熊”依舊安靜地蹲在她腳邊，低垂著頭，彷彿與周圍明快的兒童世界格格不入。“小哲今天畫畫了嗎？”沈星河聽到自己問，聲音有些發乾。，輕聲歎道：“還是老樣子。給她紙筆，她就拿著，但很少動筆。有時候會在紙上塗一些很亂的線條，或者……畫一些看起來很壓抑的東西。周園長建議過請專業的兒童心理老師來看看，但她媽媽……”李雯欲言又止，壓低聲音，“好像很排斥外界介入，隻說孩子性格內向，需要時間。”，心裡卻翻騰得厲害。那隻“傷熊”身上那些歪扭的“繃帶”和暗紅的“汙跡”，是不是就是小哲內心壓抑的投射？她畫在紙上的那些“壓抑的東西”，是否就是這熊的模樣？，沈星河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窗邊移開，參與到孩子們中間。他坐在小椅子上，用左手笨拙地陪孩子們搭積木，聽他們嘰嘰喳喳地講述這兩天發生的事，回答他們各種天馬行空的問題。但與此同時，他的餘光，他的全部感官，都在敏銳地捕捉著教室裡其他孩子的周圍。，一些原本“不存在”的景象，開始在他視野的邊緣，以一種極其微妙的方式浮現。，正專注地搭著一座歪歪扭扭的“高樓”，而在他的肩膀後麵，沈星河隱約看到一個半透明的、長著翅膀的發光小胖豬的輪廓，正歡快地撲扇著翅膀，隨著樂樂搭積木的動作上下浮動。當樂樂成功將一塊拱形積木放上頂端時，那隻發光小胖豬似乎還高興地打了個滾。，那個香奈兒媽媽的孩子，正小心翼翼地把一串彩珠項鍊戴在自己脖子上，對著小鏡子左照右照。在她身旁的地板上，蜷臥著一隻通體雪白、毛茸茸的、頭頂有個金色小皇冠的兔子玩偶。那兔子玩偶看起來嶄新而精緻，但沈星河注意到，它的表情有些僵硬，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當朵朵因為一顆珠子冇穿好而微微噘嘴時，白兔子立刻緊張地豎起了耳朵。，正拉著兩個男孩玩“奧特曼打怪獸”，他揮舞著塑料寶劍，嘴裡發出“biu biu”的音效。在他頭頂上方，竟懸浮著一個約莫巴掌大小、穿著紅色披風、擺出經典起飛姿勢的微型奧特曼！那小奧特曼隨著睿睿的動作左右騰挪，威風凜凜，但當睿睿不小心撞到桌角、齜牙咧嘴時，小奧特曼也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腰”，做出疼痛的表情，雖然那表情在它那固定的臉部圖案上顯得頗為滑稽。，一種混合著荒誕、震驚和隱隱興奮的情緒在他胸腔裡衝撞。他看到的這些“東西”，形態、狀態各異，但似乎都與各自的孩子緊密相連，反映著孩子們的情緒、性格甚至當下的狀態。。至少，不全是。“沈老師，你的手受傷了，還能給我們講故事嗎？”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仰頭問他，眼睛亮晶晶的。
沈星河定了定神，微笑道：“今天可能不行，老師一隻手不方便拿書。不過，等老師手好了，一定給你們講個新故事。”
“那說定了哦！”小女孩高興地拍手。
離園時間快到了，家長們陸續來到教室門口接孩子。朵朵的媽媽準時出現，看到沈星河，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即目光溫柔地落在女兒身上：“朵朵，今天乖不乖呀？媽媽給你買了新的公主裙哦。”
朵朵歡呼著撲過去。沈星河看到，那隻戴著皇冠的白兔子玩偶，亦步亦趨地跟在朵朵腳邊，但在朵朵媽媽伸手牽住朵朵的那一刻，白兔子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停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著母女倆離開。直到朵朵走出教室門好幾步，那白兔子才彷彿突破了某種限製，“嗖”地一下穿過門框，跟了上去。
這個細節讓沈星河若有所思。這些“幻想朋友”，似乎受限於與孩子的距離？或者，隻有在孩子注意力集中、情緒波動，或者像他這樣的“特殊觀察者”存在時，纔會顯現？
睿睿被一個穿著運動服、身材健碩的男人接走，那應該是他爸爸。男人大手揉了揉睿睿的腦袋，笑道：“臭小子，聽李老師說你這兩天表現不錯？”睿睿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他頭頂那個微型奧特曼則得意地叉著腰，直到父子倆走遠。
孩子們一個個離開，他們身邊的那些奇妙“夥伴”也隨之消失或隱匿。教室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幾個還冇被接走的孩子，以及……窗邊的小哲。
小哲的保姆，一位五十多歲、麵容和善的阿姨來了。她客氣地跟李雯和沈星河打了招呼，然後走到小哲身邊，輕聲說：“小哲，我們回家啦。”
小哲慢吞吞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小水壺。沈星河緊緊盯著她身旁。那隻“傷熊”也跟著站了起來，動作有些遲緩，它伸出毛茸茸的、帶著“汙跡”的手臂，似乎想要拉住小哲的衣角，但小哲已經轉身跟著保姆走了。傷熊的手停在半空，然後默默垂下，低著頭，一步一步跟在小哲身後，穿過教室門，消失在走廊儘頭。
那孤單而悲傷的背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了沈星河一下。
“小哲這孩子，真是讓人心疼。”李雯一邊整理著教具，一邊感慨，“她媽媽林女士我也見過幾次，特彆強勢精乾的一個女人，一看就是大老闆。但每次來接孩子，都匆匆忙忙的，跟小哲也說不上幾句話。唉，可能也是太忙了吧。”
沈星河默默幫忙收拾著桌椅，腦海裡卻反覆回放著那隻傷熊的模樣，以及小哲虛空撫摸的動作。他能“看見”了，可然後呢？這詭異的能力意味著什麼？他能做什麼？又該做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沈星河手臂的傷好了大半，已經能正常活動。他回到幼兒園上班，表麵上一切如常，但內心卻掀起了一場持續的風暴。他開始有意識地、更係統地觀察。
他發現，這些“幻想朋友”並非隨時可見。當孩子們全身心投入玩耍、情緒平穩時，那些“朋友”往往比較清晰穩定。當孩子情緒激動（無論高興還是生氣）、生病、疲倦或者感到不安時，他們的“朋友”也會出現相應的變化，甚至有時會變得模糊、閃爍不定。
比如樂樂的那隻發光飛豬，在他因為搶玩具失敗而大哭時，會變得黯淡，翅膀也耷拉下來；當老師安撫後他破涕為笑時，飛豬又會重新亮起來，歡快地轉圈。
朵朵的皇冠白兔子，在朵朵因為媽媽答應週末去遊樂園而興奮時，會開心地蹦跳；但當朵朵因為練習鋼琴被老師批評而悶悶不樂時，白兔子會焦慮地啃自己的爪子，皇冠也變得歪斜。
睿睿的微型奧特曼最為活躍，幾乎時刻“線上”，但當他真正犯錯誤被李雯嚴肅批評、感到羞愧時，奧特曼會縮到一邊，抱著膝蓋，連披風都顯得冇精打采。
每個孩子的“幻想朋友”都獨一無二，它們的形態、性格，彷彿一麵鏡子，映照出孩子內心世界最真實的模樣。沈星河漸漸意識到，這或許不是什麼靈異事件，而是一種……他無法用現有科學解釋的、對兒童深層心理狀態的直觀呈現。
而小哲的“傷熊”，始終是其中最特殊、也最讓他揪心的一個。它幾乎永遠保持那副傷痕累累、纏滿繃帶的模樣，安靜，悲傷，與小哲的沉默遙相呼應。沈星河注意到，小哲並非完全不理睬它。偶爾，在冇人注意的時候，小哲會對著身旁的空氣，用極輕的聲音說一兩個詞，或者做出撫摸、擁抱的動作。那時，傷熊會微微抬起頭，那隻完好的鈕釦眼睛會轉向小哲，雖然依舊冇有表情，但那種悲傷的氛圍似乎會淡去一絲絲。
這種無聲的交流，讓沈星河感到一種沉重的心酸。這孩子把多少無法言說的情緒，寄托在了這個隻有她自己（或許現在加上沈星河）能感知的“朋友”身上？
一週後的下午，美術活動時間。李雯給孩子們發了畫紙和彩筆，主題是“我的好朋友”。孩子們立刻嘰嘰喳喳地畫起來，有的畫爸爸媽媽，有的畫幼兒園的小夥伴，有的畫家裡的寵物。
沈星河照例巡視著，偶爾給予一些幫助或鼓勵。他走到小哲身邊時，腳步頓住了。
小哲麵前的畫紙上，冇有具體的人物或動物。她正用一支深棕色的彩筆，用力地塗著一個不規則的、像是一團毛茸茸的圖形。然後，她換了一支黑筆，在那團棕色上，畫下一道道歪斜交錯的線條。她的動作很專注，嘴唇緊緊抿著，眼神裡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執拗。
她在畫那隻熊。沈星河幾乎可以肯定。
他蹲下身，用儘可能柔和的聲音問：“小哲，在畫什麼呀？能告訴老師嗎？”
小哲的手停住了，卻冇有抬頭，也冇有回答。她旁邊的傷熊，彷彿感應到沈星河的靠近，微微瑟縮了一下，將頭埋得更低。
沈星河冇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等著。過了好一會兒，小哲才極輕微地搖了搖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臟了。”
“臟了？”沈星河看著畫紙上那團被黑色線條覆蓋的棕色，“是弄臟了嗎？沒關係的，畫畫本來就可以自由表達。”
小哲又不說話了，隻是盯著自己的畫。沈星河看到，傷熊身上一道“繃帶”的末端，似乎滲出了一點點新的“暗紅”。
這時，朵朵舉著自己的畫跑了過來：“李老師，沈老師，看！我畫的是我的好朋友雪球！它是一隻戴著皇冠的兔子！”畫紙上是一隻簡筆畫的白兔子，頭上確實有個黃色的三角形代表皇冠。
李雯笑著誇獎：“畫得真漂亮！朵朵的好朋友真可愛。”
沈星河看著朵朵身邊那隻真實的、戴著皇冠的白兔子幻想朋友，此刻正驕傲地挺著小胸脯，彷彿在說“看，就是我”。他心中一動，一個念頭悄然浮現。
他冇有立刻做什麼，而是繼續觀察。直到離園時間，小哲的保姆來接她。那張畫著“臟了”的熊的畫紙，被小哲折了幾下，塞進了自己的小書包夾層。
當晚，沈星河回到出租屋，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小哲低頭作畫的樣子，傷熊身上那抹新的“暗紅”，還有那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臟了”，反覆在他腦海中盤旋。他第一次對自己這突如其來的能力產生了強烈的衝動——不僅僅是觀察，他想做點什麼。
他知道自己不是心理專家，貿然介入可能適得其反。但讓他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沉浸在那樣悲傷的內心世界裡，與一個傷痕累累的“朋友”為伴，他做不到。
他開啟電腦，搜尋了一些關於兒童心理、幻想朋友、離異家庭兒童情緒等方麵的資料，看得頭昏腦漲。理論知識很多，但如何具體應用到小哲身上？
第二天，沈星河特意早到了幼兒園。他找到李雯，狀似隨意地提起：“李老師，我看小哲好像挺喜歡畫畫，雖然畫得不多。我在想，如果我們能引導她多表達，哪怕是通過塗鴉，是不是對她會有點幫助？”
李雯讚同地點點頭：“是啊，周園長也這麼說過。但小哲防備心挺重的，不太容易接受引導。沈老師有什麼想法嗎？”
“我觀察她好像對棕色、黑色用得比較多，”沈星河斟酌著詞句，“或許，我們可以嘗試提供一些更豐富的色彩，或者……從她可能感興趣的形象入手？比如，小動物？”他冇敢直接提“熊”。
“可以試試。”李雯說，“今天下午正好有自由繪畫時間，我多準備一些鮮豔的顏料和彩筆，還有動物圖案的簡筆畫卡片，看看她有冇有反應。”
下午，李雯果然準備了許多材料。孩子們可以自由選擇畫紙、顏料、彩筆，還可以參考那些可愛的動物卡片。
小哲依舊坐在老位置，看著麵前琳琅滿目的畫材，冇有動。她身邊的傷熊，依舊蹲在那裡，低著頭。
沈星河走了過去，冇有立刻和小哲說話，而是拿起了那張畫著小熊的簡筆畫卡片。卡片上的小熊是卡通風格，圓滾滾，憨態可掬，手裡還捧著一罐蜂蜜。
“這隻小熊看起來真開心。”沈星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小哲聽，“不知道它為什麼這麼開心呢？是因為有蜂蜜吃嗎？還是因為它有很多朋友？”
他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小哲。小哲的目光，似乎極其短暫地在那張卡片上停留了一瞬。
沈星河將卡片輕輕放在小哲桌角，然後拿起一盒嶄新的、色彩極為鮮豔的蠟筆，也放在她旁邊。“這裡的顏色很多，想用什麼都可以。”說完，他便走開，去指導其他孩子了。
他走開幾步，假裝整理書架，實則用心觀察。過了大約五六分鐘，小哲終於伸出手，拿起了那張小熊卡片。她看得很認真，手指輕輕摩挲著卡片邊緣。
然後，她放下了卡片，目光轉向那盒鮮豔的蠟筆。她伸出手，指尖在五顏六色的筆桿上滑過，最終，停在了一支鮮豔的、亮黃色蠟筆上。
她拿起了那支黃色蠟筆，又看了看自己空白的畫紙。猶豫了很久，她終於低下頭，用黃色蠟筆，在畫紙的左上角，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圓形。
那是一個太陽。
雖然畫得簡單，甚至有些笨拙，但那抹鮮亮的黃色，出現在小哲一貫隻有深棕和黑色的畫紙上，像是一道微弱卻確實存在的裂縫，透進了一絲光。
沈星河看到，蹲在小哲腳邊的傷熊，在那抹黃色出現時，極其緩慢地、幾乎是難以察覺地，抬了一下頭。它那隻完好的鈕釦眼睛，映著窗外的光，似乎也亮了一點點。
沈星河的心，也跟著那抹黃色，輕輕地亮了一下。也許，他找到了一條或許能幫到小哲的路，一條需要無比耐心和小心翼翼的路。而他看到的那些“幻想朋友”，或許就是這條路上，獨一無二的路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