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進入會議室之前,已經全部上交。
省委民生工程專項調查組成員,從正式進入工作組那刻起,就配發了專用電話,與外界斷絕了聯絡。
廖凱這話是警告提醒,也是為秦烈立威。
秦烈出自基層不假,身份不顯沒錯,但確實洪書記親自點將的。
從認識他的調研報告,再到見到這個人。
廖凱已然認定,秦烈前途不可限量。
這次專項調查,或許就是他飛黃騰達的踏馬凳。
窗外雷聲滾滾,秋雨敲打著玻璃,像是為這場會議敲響戰鼓。
秦烈坐回原位後,會議室裡靜默了足足半分鐘。
廖凱打破沉默,開始主持會議。
“情況大家都瞭解了,下麵開始討論具體行動方案。各小組依次發言,暢所欲言,不要有顧慮。”
他話音剛落,坐在對麵的中年男人最先發言。
“廖書記,陳主任,我先說幾點想法,拋磚引玉。”
他是省審計廳固定資產投資審計處處長盧雷,資歷深厚。
“好,那就請盧處長先談一談。”
得到廖凱允許後,盧雷開啟筆記本,一項一項講了起來。
“秦組長剛才介紹的很詳細,證據也很紮實,但從審計角度,我還需要提醒一點。”
“我們麵對的不是普通的地方勢力,而是一個盤踞臨江縣多年的利益集團。僅憑這些施工日誌、採購單,想要撬動趙剛這個級別的幹部,恐怕力度不夠。”
他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掃過秦烈。
“我的意思是,這些證據指向的都是四海集團的具體經辦人,比如趙大偉、周建國。要往上麵追,我們需要銀行流水、資金走向、利益輸送的確鑿憑證。否則,趙剛完全可以推說不知情,是侄子背著他乾的。”
“盧處長說得有道理。”
接話的是省高院刑二庭副庭長劉振國,審判經驗豐富。
“法律講的是證據鏈完整。秦烈同誌的證據確實紮實,但主要集中在工程質量、征地衝突這些‘事’上,對於趙剛個人如何收受賄賂、如何指示下屬壓案不查,還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支撐。”
“比如,誰下的指令截訪陳秀英?誰給公安局打的招呼壓住命案?這些話,不會寫在檔案上。”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吳海東點頭附和。
“劉庭長點到了要害。我在公安幹了三十年,最清楚這種地方保護傘的辦案難度。陳秀英丈夫被打死,沒有經過屍檢就火化,她自己也簽了同意書。”
“案發現場肯定被清理過,目擊證人要麼被收買要麼被嚇怕了,想要翻案,得從外圍一點點突破。而且——”
他看了秦烈一眼。
“林市長車禍那輛車雖然是四海集團經常雇傭的,但司機現在咬死是疲勞駕駛、意外事故,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受指使,這個口子很難撕開。”
省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處長許懷民推了推麵前的茶杯,慢條斯理地開口。
“我不直接辦案,但我得說一句。”
“趙剛是縣委書記,在臨江縣經營十幾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我們在座的都是省裡來的,但辦案最終要落地,要用當地的人、查當地的賬、問當地的話。誰敢保證,我們這邊剛有動作,那邊就沒人通風報信?”
這話一出,不少人神色微變。
孫健終於找到機會,接上話茬。
“許處長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我剛就在想,秦烈同誌雖然熟悉情況,但畢竟在江橋鎮工作,和趙剛他們打過交道。萬一行動過程中走漏風聲……”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秦烈自己會不會有問題?
就算沒問題,他的出現會不會打草驚蛇?
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秦烈麵色如常,沒有任何反應。
“孫處長這個擔心多餘了。”
省委政研室副主任陳誌遠淡淡開口。
“秦烈同誌是洪書記親自點名要進組的,他的底,組織上早就查清了。如果他有問題,今天就不會坐在這裡。”
洪書記欽點?!
眾人屏住了呼吸,不可置信地看向秦烈。
孫健訕訕地閉上了嘴。
廖凱擺擺手。
“繼續發言,有想法都說說。”
接下來,又有幾個人陸續發言。
省高檢公訴一處處長鄭愛華提出,需要提前考慮異地管轄的問題,案子最後肯定不能在臨江縣審,甚至不能在江東市審。
省委辦公廳保衛處的一位副處長建議,要提前製定安全預案,所有工作組成員的駐地、出行都要嚴格保密,防止被跟蹤盯梢。
省紀委紀檢監察室的主任則強調,要同步啟動對相關涉案官員的“雙規”程式,先控製人,再查賬,防止串供。
發言持續了近一個小時,討論越來越深入,提出的困難也越來越多。
直到最後,廖凱神色有些疲憊。
他看向秦烈。
“小秦,你是綜合協調組組長,這些情況你最瞭解。大家都說了這麼多,你有什麼想法?下一步具體怎麼乾?”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秦烈身上。
有好奇,有審視,有等著看笑話的。
秦烈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拿起記號筆,在趙剛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在旁邊寫下四個字。
擒賊擒王。
“各位領導剛才提的困難,我都聽到了。證據鏈需要補充,資金走向需要查清,證人需要突破,串供需要防止……這些問題都確實存在。”
他轉身,麵對全場。
“但我想問一句,如果等我們把所有證據都蒐集齊了,把所有鏈條都查清了,把所有隱患都排除了,那時候,趙剛還會坐在縣委書記辦公室裡等著我們嗎?”
會議室裡一靜。
秦烈沒有停頓。
“盧處長說要查銀行流水,我同意。但趙剛在臨江縣十幾年,他的錢會放在自己名下嗎?會存在臨江縣的銀行裡嗎?等我們一級一級審批去調流水,他早就轉移乾淨了。”
“劉庭長說要證據鏈完整,我也同意。但陳秀英丈夫被打死那天,現場有十幾個目擊證人,為什麼沒有一個人敢作證?因為他們怕!如果隻是常規辦案,把人叫到公安局問話,他們會說真話嗎?”
“吳總隊說要突破司機口供,我還是同意。但那司機為什麼敢咬死是意外?因為他知道,有人在外麵撐著,他坐幾年牢出來,家屬能拿到一筆錢。我們不打破他的幻想,他永遠不會開口。”
“許處長擔心走漏風聲,我更同意。在座的各位,手機都交了,門都關了,但誰能保證臨江縣那邊現在不知道我們在開會?趙剛當縣委書記這麼多年,省裡有沒有他的關係?市裡有沒有他的耳目?”
一連串發問,問得先前發言的幾個人臉色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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