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賓主盡歡,大家還嫌不夠,張羅著要去唱歌,一行人簇擁著秦烈,去了湘州年輕人都愛去的皇家夜總會。
包廂裡燈光曖昧流轉,茶幾上的啤酒瓶東倒西歪,幾個年輕人靠在沙發上,聊著機關裡的趣事,笑聲不斷。
王涵宇口沫橫飛,講著他們省委辦最近加班的事。
“你們都不知道,我們綜合一處的處長,簡直就是勞動模範,淩晨三點還在改稿子!結果改到第十四稿的時候,你們猜怎麼著?”
大家瞪大了眼睛等他說下文。
他說:“大老闆說,還是第一稿最好!”
眾人笑個不停。
喬勛接話,“哎,這種事太常見了,在我們政府辦也一樣。一個領導一個想法,一篇稿子,要全處先開會研究,然後我執筆,帶我的那個哥修改,再然後是副處長、處長分別修改。”
“一通亂改,不知道多少遍以後,好不容易到分管副主任手上,結果說不行!說根本不是領導要表達那意思!還得重寫,也就是說,還要把流程再走一遍!”
“好不容易副主任改完,還有副秘書長、主任,一層又一層,到了分管副省長手上,早就麵目全非了!”
“長篇稿子倒也還好,一般會開會先敲定大綱,大家再分工合作來寫。反而是越短的材料越難寫,能改爛糊了。”
金輝就笑,“你們好歹還能改,我們財政廳年底那陣子,連覺都沒得睡,眼睛一閉全是數字,差一分錢對不上賬,人能逼到瘋。”
“我們也一樣,抓完人雙規了,我執勤站那看著,腦子裡把彩票中了五百萬,應該怎麼分配,怎麼花完了,一看錶才過去五分鐘!”龐文石苦笑不已。
他們聊得熱鬧,語氣裡帶著點自嘲,但那種自嘲裡藏著的,是隻有身在要害部門纔能有的底氣。
秦烈端著酒杯,靠在角落的單人沙發上,笑著聽他們聊天。
他們這批人,二十三四歲,正是最好的年紀。
名校畢業,在省直機關工作,前途光明,未來可期。
再過十年,他們中有人會提副處、正處,甚至更高。
再過二十年,有人會成為這個省的中堅力量。
他們真年輕啊。
不,應該說,他們真鮮活。
意氣風發,青春正好。
這種感覺,太久違了。
上輩子的這個時候,他在幹什麼呢?
二十六歲的他在陰暗潮濕的監獄裡度過人生的最後階段。
為了一個不堪的女人,背負了莫須有的罪名,眾叛親離,最終在絕望中死去。
那種在泥沼中掙紮、被世界遺忘的冰冷感,至今仍讓他心有餘悸。
他記得最後那幾年,在監獄裡,陰暗潮濕的牢房,每天麵對同樣的幾張臉,聽同樣的牢騷,看同樣的鐵窗。
那時候他經常想起年輕的時候,想起學生時代,跟朋友們一起吃飯、喝酒、唱歌的日子。
他以為自己還有大把時間,以為自己可以慢慢來,以為青春很長。
直到失去之後才知道,那些普普通通的夜晚,其實是人生裡最寶貴的東西。
“烈哥,來一首?”有人遞話筒過來。
他擺擺手:“你們唱,我聽著就行。”
那人也不勉強,轉身又去搶話筒了。
方成龍他們在那邊做遊戲,輸的人喝酒。
見他看過來,秦烈舉了舉杯。
敬那些他錯過的、辜負的、再也回不來的青春。
酒喝到這會兒,包廂裡已經分不出誰是誰的聲音了。
秦烈站起身,藉口出去透氣,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冷清安靜,隻有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秦烈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順著喉嚨滑入肺部,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醒了一些。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拐角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滾開!我說了不賣身!”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幾分驚慌和倔強,聲音還有點耳熟。
秦烈一頓,皺了皺眉,快步朝那邊走去。
走廊盡頭,幾個衣著不菲的富二代,正按著一個穿著黑色短裙的女人,拿著酒瓶要給她灌酒。
那女人抱著一個托盤擋在身前,臉上濃妝艷抹,但眼神裡卻透著一股子淩厲和不屈。
“你出來不就賣的麼?!裝什麼清高!”
“滾開!我不喝!”
麵對他們威逼,女人依舊生猛,麵不改色。
“她說不喝。”
聲音不大,但樓梯間攏音,底下幾個人都抬了頭。
“你誰啊你?你知道她賣一瓶酒提成多少嗎,你就狗拿耗子……”
沒等他說完,
秦烈一躍下了三階樓梯,左手掐住他的手,往下一壓,關節“哢”一聲輕響,那人“嗷”地一嗓子彎下腰去。
另一個揮拳砸向秦烈,秦烈迅速偏頭躲過,右肘順勢撞在他肋下。
雖然收著三分力,但仍把他撞出去三四步,直到後背撞上牆壁,滑坐下來。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其他幾個人嚇得根本不敢動。
賣酒女站在原地,下意識舉著酒瓶,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秦烈。
秦烈把煙頭按滅在旁邊的垃圾桶蓋上,抬眼看她。
然後他愣住了。
那雙眼睛。
清淩淩的,眼尾微微上挑,帶著點天生的冷。
此刻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他。
驚喜、意外、躲閃,還有緊張。
是……生怕被他認出來的緊張。
秦烈心裡某個地方動了一下。
上輩子,在探視室的玻璃後麵,隔著那層怎麼擦都擦不幹凈的霧,他看到過這雙眼睛。
那時候她穿著白T恤牛仔褲,頭髮剪得很短,眼底有熬過夜的青。
把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拿給他看。
換洗的衣服,一遝信紙,幾本他以前說過想看的書。
獄警在催,她沒時間多說,隻匆匆留下一句:
“學長,叔叔阿姨那邊你別擔心,我每個月都去看他們。”
然後她低下頭,生怕他看見自己眼睛裡的淚光。
後來他才知道,那幾年,她一直在查自己的案子。
一個剛畢業沒兩年的小記者,硬是撬開了不知道多少張嘴,翻了多少沒人願意翻的舊賬。
而此刻,這個穿著廉價工裝裙、臉上畫著濃妝、被幾個富二代堵在樓梯間裡的賣酒女,正瘋狂地朝他使眼色,好像在說:“別說話,不認識,配合我!”
秦烈把打火機揣回兜裡,嘴角一勾。
“愣著幹嘛?還不走?”
女人愣了一秒,立刻反應過來,低著頭從他身邊快步走過,三兩步就上了樓梯。
秦烈沒回頭看她。
他走到那兩個還在哼哼的年輕人麵前,蹲下來,看了看剛才被他卸了手腕的那位。
“你手沒事,就是錯位了,自己正一下。”
“長手不是用來調戲姑孃的,以後別亂伸手。”
秦烈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推開消防門,走進了走廊。
走廊裡,那女生沒走遠。
她站在拐角處的消防栓旁邊,背對著光,臉隱在陰影裡,大眼睛布靈布靈望著秦烈。
秦烈從她身邊經過,“傻丫頭。”
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說給空氣聽的。
“以後別做這麼危險的事。”
她嬌軀一僵。
沒等她回應,秦烈走向電梯。
電梯門快合上的時候,秦烈看見她轉過身來,俏麗的容顏那麼耀眼。
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
秦烈靠在電梯壁上,忽然有點想笑。
堂堂南華日報的知名記者,省委組織部部長的千金,竟然一個人蹲在KTV裡臥底當賣酒女。
上輩子欠她的,這輩子看來要加倍還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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