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迎上林秉安的目光,語氣平靜。
“秘書長,經取樣檢測,江橋橋墩混凝土強度,遠低於標準,長期負荷下,結構承載力持續下降。”
“江橋鎮是工業重鎮,常有大車經過,一旦投入使用,岌岌可危。”
“而新建的江橋小學,教學樓承重牆砌塊不合格,已出現應力變形,若是再遇上陰雨天氣或輕微震動,都可能引發坍塌。麵對孩子,我們賭不起。”
“所有資料,都附在報告後麵,有據可查。”
陳誌遠適時補充。
“秘書長,這些材料絕非空穴來風,秦烈前後跑了數十次工地、檔案室,逐一核對了所有環節,每一項問題都有實打實的證據,絕非簡單的舉報,而是完整的調查報告。兩個專案都是民生工程,一旦出事,後果不堪設想。”
林秉安合上材料。
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陳誌遠和秦烈,最終目光落在厚厚的材料上,語氣凝重而果決。
“這事我知道了,材料先放我這兒。你們回去之後,該幹什麼幹什麼,別往外說。”
陳誌遠點頭,“明白”。
秦烈也跟著要走。
“小夥子。”
林秉安忽然開口叫住秦烈。
秦烈頓住腳步。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你怎麼想到要查這些?”
為什麼要查這些?
前塵往事在秦烈腦中掠過。
陰暗潮濕的監獄,哭嚎哀痛的群眾,無法推卸的責任,有口難辯的罪名……
一腔為民辦事的熱情,以及兩世數十年的仇恨!
秦烈想了想,認真說道:“職責所在,我沒多想。”
“這些東西,你查到後,想過交給誰嗎?為什麼沒有聯絡當地紀委?”
秦烈笑了,“我不信任任何人,隻信任陳叔。”
“這孩子,說什麼胡話。”
陳誌遠顯然對他的回答有些意外,推了他一下。
這不是連秘書長一起罵進去了麼。
“那你陳叔要是讓你別管這件事呢?”林秉安問得更加直接。
“那我也會把材料交出去,阻止他們。哪裡能管,我就交到哪裡。”
林秉安神色一震。
秦烈目光炯炯。
“那兩個地方,我去了無數次。”
“牆裂成那樣,橋墩用手都能摳下渣子。那下麵是河,那樓裡全是孩子,那都是活生生的人。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當沒看見。”
話說完,辦公室陷入了寂靜。
陳誌遠站在旁邊,沒出聲。
林秉安看了秦烈幾秒鐘,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什麼。
他轉向陳誌遠。
“老陳,你這侄子,膽子不小。”
陳誌遠笑了笑,“初生牛犢不怕虎,我們啊,老咯~”
兩人從秘書長辦公室出來,秦烈覺得後背黏糊糊的。
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襯衫皺巴巴箍在身上,有些難受。
陳誌遠望向秦烈的目光裡,有些複雜的情緒。
他在秦烈肩膀上拍了兩下。
“餓了吧?走,吃飯去。”
在省委大院工作,看起來風光,其實比外麵牛馬還辛苦。
加班到晚上九十點鐘是家常便飯,淩晨三四點下班也大有人在。
更有甚者辦公室放套鋪蓋,隨時戰鬥,臨時休息。
下午六點,正是食堂人多的時候。
一般幹部食堂在地下一層,廳級以上在一樓,省級領導在二樓。
陳誌遠帶著秦烈去了一樓,不時有人跟陳誌遠問好。
幾乎沒怎麼排隊,兩個人就打上了飯菜。
省委食堂菜色琳琅滿目,秦烈也實在是餓了,隨便選了三菜一湯,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最近工作怎麼樣?”陳誌遠夾了一筷子菜,語氣隨意。
“還好。”秦烈說。
“趙剛這個人,你接觸過沒有?”
秦烈頓了一下。
“本來是接觸不到這麼大領導的,但最近發生點事,還真有點接觸。”
想了想,秦烈把白雪出軌分手,李茂才針對打壓,趙家叔侄是幕後黑手,以及救了林靜姝的事和盤托出。
“簡直是豈有此理!”
陳誌遠氣得拍了拍桌子,惹得食堂眾人紛紛側目。
“趙剛竟敢如此濫用職權、挾私報復,眼裡還有半點規矩和法度嗎!實在是膽大妄為、無恥之尤!”
“風氣就是被這種人敗壞掉的!”
陳誌遠憋著怒氣,降低點音量。
“要不是你剛好救了林市長,她知恩圖報,讓周秘書長出麵保你,此時你怕是已經含冤入獄了!”
秦烈點頭,“確實,幸好救的人是林市長。”
陳誌遠憤恨不已,“怎麼會有白雪這種狠毒的女人!即使感情淡了,她要攀高枝,大不了分手就是,為什麼要把你往死裡整。”
秦烈起身給陳誌遠倒了杯水。
“陳叔,您消消氣!我當時也特別憤怒,這麼多年感情都付之東流。”
“後來冷靜下來再一想,趙家叔侄倆針對我的原因,也並非全都因為白雪。”
“一來我在鎮上不合群,是他們的眼中釘。”
“二來我知道的太多了,查到的這些東西,讓他們害怕,所以先下手為強。”
三來……就是真的發生了事故,把自己推出去當替罪羊。
秦烈恨極了趙家。
可越是恨,他反而越平靜。
“你這麼年輕,能有這份心胸,實屬難得。”
陳誌遠喝了一口水,怒火稍稍平復了一些。
“沒有被一時仇恨沖昏頭腦,還能理性地把前因後果分析清楚,比我這個老油條還通透。”
他掃了一圈食堂裡往來的人,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隻有兩人能聽清的沉穩。
“趙家在地方上盤踞多年,根係盤雜,善於向上經營,去年趙剛還被評為全國優秀縣委書記,有訊息說他要入市委常委。”
“趙剛身居高位,趙子劍在底下狐假虎威、搜刮利益,這麼多年不是沒人看出問題,隻是他們捂得嚴實,又慣會拉幫結派,一般人根本動不了他們。”
“這大樓裡,不知有多少人拿過他們好處,有多少人是他們的眼線。”
“那怎麼辦。”秦烈有些焦急。
“你是想問,秘書長,會怎麼處理?怕他們照常剪綵,時間來不及?”
秦烈沒說話。
“小秦,有些事我沒辦法跟你保證。但是,”他頓了頓,“秘書長剛纔看了你的報告,那幾頁分析,他看了兩遍。”
“他是個謹慎的人,能把一份材料看兩遍,就說明他很重視。”
陳誌遠繼續吃飯,“別的我不能多說,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秦烈沒再問。
“陳叔,趙剛同意讓我當副鎮長。”
“林市長那邊肯為你出頭,一是你救了她的命,有這份情分在,二是她向來清正,眼裡容不得趙家這種蛀蟲。周秘書長出麵保你,也算是給了你一層護身符,這段時間你暫且蟄伏,不要輕舉妄動。”
“陳叔,我明白,我不會貿然行事。之前查到的東西,我都妥善留好了證據,他們想讓我當替罪羊,想把我踩死,我絕不會讓他們如願。”
“好,好。”
陳誌遠連說兩個好字,眼中滿是欣慰。
“沉得住氣,守得住底線,留得好證據,這纔是成大事的樣子。趙家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但隻要咱們占著理,握著證,總有讓他們付出代價的一天。”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了幾分。
“往後在工作上,但凡有任何風吹草動,或是趙家那邊再有小動作,你第一時間告訴我,不要自己硬扛。省委這邊,我也會留意動向,咱們一步步來,穩紮穩打,遲早要把這顆毒瘤,連根拔起。”
吃完飯,陳誌遠把他送到樓下。
“回去注意安全。有什麼情況,及時聯絡我。”
秦烈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剛走出省委大院,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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