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陳誌遠不是一般幹部。
他寫的調研報告和簡報,省委書記經常批示,部裡也經常組織集體學習。
去年那篇關於縣域經濟發展的調研報告,省委書記批了三百多字,發到全省各市縣學習。
上個月那篇關於基層治理的簡報,又被書記圈了好幾個重點,據說已經在醞釀讓他去省委巡視組當副組長。
巡視組副組長。
方成龍在心裡把這兩個字掂了掂。
那就是尚方寶劍在手,代天子巡視啊。
他的後背突然有點發涼。
陳誌遠沒看他,關切地看著秦烈。
“等久了吧?”
“剛到不久。”秦烈說。
“走吧,進去說。”
陳誌遠拉著秦烈往裡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過頭看了方成龍一眼。
“這位是?”
方成龍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起笑,微微欠身。
“陳主任您好,我是組織部幹部一處的小方,方成龍。我跟秦烈是一批的選調生,老朋友了,剛才正好碰上,聊了幾句。”
“哦,組織部的。”
陳誌遠點點頭,看不出什麼表情,隨即目光轉向秦烈,語氣不自覺柔和幾分。
“走吧,小秦,領導還等著見你。”
領導?哪個領導要見秦烈?
方成龍扶著車門愣在原地,滿心錯愕。
就在這時,一旁值班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值班保安端著一杯熱水小跑過來,臉上滿是侷促又討好的笑。
“陳主任!您怎麼還親自出來接了?打個電話吩咐一聲,我就幫您把人帶進去了,這下著雨怪冷的,哪好勞您大駕!”
保安腰彎得更低,歉疚地對秦烈說道:
“哎呀同誌,真對不住,剛才裡麵太亂,也沒給您找個座兒,讓您站了半天,太不好意思了……”
見他這副誠惶誠恐的模樣,秦烈隻是淡淡擺了擺手,神色平和無波,沒有接他的熱水,更沒有責怪。
“不妨事。”
說完,就跟陳誌遠走進了大院。
方成龍站在原地,笑容一點點變得僵硬。
他剛剛聽到秦烈叫“陳叔”?
秦烈爹媽不都是農民麼,怎麼還有這樣的親戚……
方成龍腸子有點悔青了。
剛才那番話也不知道陳誌遠聽到多少。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冒出來的細汗,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不行,他得補救。
必須補救。
他在值班室門口站了足足兩分鐘,然後掏出手機,開始翻通訊錄。
省委辦的王涵宇,省政府辦的喬勛,省財政廳的金輝,省發改委的林霖……都是這批的選調生,都在省裡混得不錯。
他挨個電話撥過去,內容都差不多。
“晚上有空嗎?組個局,我請客。有個老朋友來了,咱們這批的秦烈,記得吧?對對對,就是那個!他在基層,難得上來,咱們聚聚,敘敘舊。”
打完一圈電話,他站在值班室門口,望著省委大院深處那棟樓,心裡還是沒底。
秦烈會來嗎?他和陳誌遠是什麼關係?他來省委要見哪位領導?
不搞清楚這些,他怕是睡不好覺。
陳誌遠的辦公室在省委大樓的三樓,辦公室不大,兩張桌子拚在一起,堆滿了檔案材料,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麵密密麻麻寫著什麼。
“坐。”
陳誌遠指了指靠牆的沙發,自己繞到桌子後麵,倒了杯水遞過來。
“還沒吃飯吧?”
秦烈接過水杯,沒喝,放在茶幾上。
他從包裡掏出那份材料,雙手遞過去。
“陳叔,您看看這個。”
陳誌遠沒有立刻翻開,而是看著秦烈。
“這是?”
“江橋和江橋小學兩個專案的全部問題。”
秦烈說,“施工方資質造假,監理單位掛靠,驗收報告全是偽造的。李茂才簽字的撥款手續裡,有一半的錢根本沒進專案賬。”
“我去現場看過,牆皮、地麵開裂,質量堪憂,這兩個專案,一定會出事。”
他把照片拿出來,遞給陳誌遠。
陳誌遠麵色凝重,什麼都沒問,隻是翻開材料,一頁一頁往下看。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隻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陳誌遠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直到最後幾頁,幾乎是一行一行地看,不時還在本上記下幾筆。
那幾頁,是秦烈寫的報告。
不是一份簡簡單單的舉報材料,而是一份資料詳實的調查報告。
秦烈把兩個專案的來龍去脈梳理得清清楚楚,每一個環節的問題都標明瞭證據來源,每一筆可疑的資金都列出了流水號。
最後,他寫了一段結論分析。
“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這兩個專案存在重大安全隱患。江橋橋墩混凝土強度嚴重不足,小學教學樓承重牆使用的砌塊不符合標準。如不立即採取乾預措施,預計在未來三個月內,極有可能發生安全事故。”
他寫的是“預計”。
但他知道,那不是預計。
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陳誌遠合上材料,抬頭直視秦烈。
那目光很複雜,有審視,有驚訝,還有一點秦烈看不明白的東西。
“這些東西,你怎麼查到的?”
“跑出來的。”秦烈說,“白天跑工地,晚上跑檔案室。有些是找人問的,有些是自己查的。”
還有些是上輩子就知道的。
陳誌遠沒再追問。
他把材料收進檔案袋裡,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我是陳誌遠。書記在嗎?……出去了?秘書長在不在?好,我馬上過去。”
他結束通話電話,拿起檔案袋。
“小秦,你跟我一起去。”
秦烈站起來,“陳叔。”
陳誌遠擺擺手,打斷他。
“走吧,一起過去。”
陳誌遠腳步沉穩,秦烈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安靜的走廊,電梯一路直達九樓。
省委辦公廳的區域比樓下更顯肅穆,走廊兩側的工作人員步履匆匆,卻都保持著極低的音量,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不容輕慢的莊重感,讓人下意識緊張地挺起脊背。
秘書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陳誌遠抬手輕敲兩聲,裡麵傳來一聲沉穩的“進”。
“秘書長。”
陳誌遠打聲招呼,推門而入。
辦公室寬敞明亮,陳設簡潔大氣。
辦公桌後,坐著一位身著深色行政夾克、氣質威嚴的中年男人,正在伏案批閱檔案。
他就是省委常委、省委辦公廳秘書長林秉安。
見陳誌遠過來,他放下手中的筆,臉上露出幾分平和的笑意。
“誌遠來了,坐。”
目光掃過陳誌遠身後的秦烈,微微頓了頓,帶著幾分審視,卻並未多問。
陳誌遠沒有落座,走過去遞上檔案袋。
表情凝重。
“秘書長,我有緊急要事向您彙報,事關重大,涉及公共安全和工程貪腐問題,必須立刻向您當麵呈報。”
林秉安收斂了笑意,表情嚴肅起來。
陳誌遠一向老成持重,能讓他如此緊張,絕非小題大做,必然是觸碰了底線的大事。
他接過檔案袋,沒有立刻開啟。
“說說看,什麼情況?”
“這位是我侄子,他是省委組織部選調生,在江東市臨江縣江橋鎮工作。”
陳誌遠側身,把秦烈讓出來。
“他是城建辦主任,材料和所有證據,都是他一手查實整理的。”
聽到臨江縣三個字,林秉安眼眸一亮。
再次看向秦烈,眼中多了幾分認真。
眼前的年輕人頭髮淩亂,襯衫皺巴巴的,雖然看起來有些狼狽。
但身形挺拔,眼神沉靜銳利,沒有年輕人麵對高層的侷促,反倒透著一股超乎年齡的沉穩與堅定。
秦烈微微躬身,禮數周全卻不卑不亢。
“林秘書長,您好。”
林秉安微微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拆開檔案袋,抽出裡麵的材料和照片。
一張張照片觸目驚心。
一串串資料讓人震驚。
他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拿著照片力度也不自覺加重。
他看得極快,卻又字字不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他目光一凝,抬眼看向秦烈,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報告裡寫,三個月內極有可能發生安全事故,這個結論,依據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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