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東鳴掛了電話,歪著頭看林靜姝。
“喲,還打電話呢?”
他看見林靜姝收起手機,鼻腔裡擠出一聲嗤笑。
“裝得挺像啊。打給誰了?派出所?鎮政府?還是直接打給縣公安局了?”
他學著林靜姝剛纔打電話的樣子,捏著嗓子陰陽怪氣地說:
“‘是我。我現在在吉泰鎮興隆街中段,需要你和老劉過來一趟~’嘖嘖嘖,這派頭,這口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市長呢。”
他身後兩個跟班也很配合地笑了起來,其中一個把煙從嘴裡拿出來,彈了彈煙灰,嬉皮笑臉地接話。
“鳴哥,人家說不定真是個人物呢,你看那氣質,那派頭,你趕緊給人家認錯道歉,不然要倒大黴了~”
他說話時陰陽怪氣的,幾個人笑得更厲害了。
“人物?”馬東鳴一咧嘴,“在吉泰鎮這地界,什麼人物我沒見過?縣裡來的科長、局長,哪個到了我姐夫麵前不得客客氣氣的?”
他又把目光轉向林靜姝,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姑娘,我勸你一句啊,別在這兒充大尾巴狼。這年頭,裝逼是要付出代價的。你剛纔打那個電話,說得雲裡霧裡的,‘你’是誰?‘老劉’又是誰?派出所的老劉?還是鎮政府看大門的老劉?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兩個跟班也跟著笑,笑聲格外刺耳。
“要不這樣,”他忍著痛,往前湊了一步,“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是幹什麼的?要是真有什麼來頭,我馬東鳴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咱們坐下來喝杯茶,慢慢聊,找中間人說和說和,你陪我睡兩晚,再讓他給我認個錯,賠我兩萬塊錢,咱們的事就算了了。”
“要是沒什麼來頭,那你今天這事兒,可就不好辦了。”
他說完,揚起下巴,斜睨著秦烈。
秦烈臉色鐵青,揚了揚手腕,他下意識一縮。
林靜姝按住秦烈,搖搖頭。
“小秦。”
一個黨員領導幹部,還是調查組辦公室主任。
打人並不明智。
林靜姝沒搭理馬東鳴,轉過身,蹲下來,摸了摸朵朵的頭。
“朵朵不怕,阿姨在呢。”
朵朵本來被嚇得小聲啜泣,被林靜姝摸了摸頭,不知怎麼就不哭了。
她睜著大眼睛看著林靜姝,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
“阿姨好厲害。”
林靜姝笑了,笑容很輕很淡,但眼底有一絲暖意。
“朵朵也很厲害,很勇敢。”
蘇小晚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又看了看秦烈,忽然覺得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莫名其妙地落了一半。
她雖然不知道林靜姝身份,但她那通電話裡那種從容不迫的語氣,讓她莫名心安。
馬東鳴被晾在一邊,臉上的笑容僵了幾秒,隨即變得陰沉。
“行,”他點了點頭,“你們硬氣。等會兒我姐夫來了,我看你們還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他退到門口,靠在另一側的門框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抬頭盯著街口的方向,嘴裡嘀嘀咕咕地罵著什麼。
店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蘇小晚把朵朵放到吧檯後麵的小凳子上,給她拿了一塊糖,示意她不要出聲。
然後她走到秦烈身邊,壓低聲音說:“秦烈,你真的不該摻和進來。馬東鳴這個人,你不瞭解,他在鎮上橫行霸道慣了,他姐夫孫德明是副鎮長,管著城建和城管這一塊,整個興隆街的商鋪都得看他臉色。”
“他姐夫是副鎮長,”秦烈說,語氣平淡,“他不是。”
“可他姐夫護著他啊!”蘇小晚急得直跺腳,“上次有個賣水果的,因為沒交‘保護費’,被馬東鳴帶人把攤子砸了。人家報了警,派出所來了人,結果呢?和稀泥,說是什麼‘經濟糾紛’,讓雙方自行協商解決。最後那個賣水果的實在待不下去,搬走了。”
“保護費?”秦烈微微皺眉。
“就是……名義上叫什麼‘衛生管理費’、‘攤位管理費’,但實際上就是馬東鳴自己定的,收了裝自己腰包。這條街上的商戶,除了跟他有關係的,基本上每個月都得交。我這家店,他讓我一個月交三千,我交不起,他就想逼我把店盤給他。”
蘇小晚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眼眶又紅了。
“三千?”秦烈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一個開飯店的,有什麼資格收管理費?”
“他沒有資格,但他有他姐夫撐腰啊。”蘇小晚苦笑了一下。
“城管的人跟他稱兄道弟,派出所的人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鎮上的人都知道,得罪了馬東鳴,就等於得罪了孫德明,得罪了孫德明,你在吉泰鎮就別想混下去。”
秦烈沒再說話,轉頭看了林靜姝一眼。
林靜姝站在吧檯旁邊,正在跟朵朵摺紙玩兒。
就在這時,街口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不是一輛,是一串。
打頭是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車頂上閃著警燈,後麵跟著兩輛麵包車和一輛黑色的奧迪。
車隊在店門口一字排開,搞得路上塵土飛揚。
馬東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從門框上彈起來,得意地看著秦烈和林靜姝,嘴角咧到了耳根。
“來了啊,你們不是硬氣嗎?等會兒看看,到底誰硬氣。”
桑塔納車門先開,下來兩個穿製服的民警。
一個是四十齣頭的老民警,麵容嚴肅,腰間的對講機滋滋作響。
另一個是二十多歲的年輕民警,剛參加工作不久的樣子,臉上帶著一種執行命令時的刻板認真。
麵包車裡嘩啦啦下來七八個人,有穿城管製服的,也有穿便裝的,一個個膀大腰圓,站在門口虎視眈眈。
其中一個穿著城管製服的大漢,手裡還拎著一根橡膠棍,在掌心裡輕輕敲打著。
最後下車的是一個四十齣頭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鏈拉到胸口,露出裡麵白色的襯衫領子。
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三七分,一絲不苟,髮膠打得能在陽光下反光。
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臉上掛著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皮鞋鋥亮。
這氣派,不知道的以為是縣長來了。
馬東鳴一看到這個人,像見了救星一樣,捂著胸口就迎了上去。
“姐夫!你可算來了!”
他聲音裡帶著哭腔,一米七幾的矮胖身材此刻縮著肩膀,伸手指著秦烈,手指頭都在發抖,活像一隻受了委屈的肥鵝。
這演技,不去演戲,大夏都損失個奧斯卡小金人。
“就是他!就是他打我!我跟他好好說話,他上來就動手,你看我這胸口!”
“肯定淤青了!肋骨可能都斷了!姐夫,你得給我做主啊!”
孫德明沒理他。
他快步走進店裡,目光先掃過蘇小晚,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然後落在秦烈和林靜姝身上,目光停了一停。
這倆人有點眼熟啊。
但他很快就把那點疑慮壓了下去。
在吉泰鎮這一畝三分地上,他孫德明說了算。
管他什麼來頭,到了這裡,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你們怎麼回事?”
他開口了,聲音端著官腔,不怒自威的樣子,“誰動的手?”
“我。”秦烈說。
“你是幹什麼的?為什麼打人?”
“他嘴不幹凈,對房內兩位女性,哦,不,是三位,言語侮辱。”
“嘴不幹凈你就打人?”
孫德明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官腔更重了。
“你知不知道這是法治社會?打人犯法知不知道?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說著,他朝兩個民警,揮了揮手。
“把這個打人的帶回去,做筆錄。受害人指證清楚,該立案立案,該拘留拘留。”
“等下,抓人的事等會兒再說。”
林靜姝突然開口,打斷孫德明,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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