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擇蹲在官道邊上,對著一窩螞蟻發呆了小半個時辰。
倒不是螞蟻稀奇。
稀奇的是他能同時看見另一雙眼睛看見的東西——視角倒懸在一根樹枝上,注視著一條毛毛蟲緩緩爬過樹葉背麵。兩邊都很專注,以至於他腿都麻了才猛然回神,一屁股坐在地上。
本以為等個紅綠燈的工夫,變成胎兒重活一世就夠稀奇了,冇想到還有高手。
「事到如此,還是先趕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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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身拍拍屁股,呂擇繼續沿著官道走,冇辦法,膽子小,深山老林裡的近路實在不敢去。
這幾天好不容易纔想起上輩子的事,他想多活些時候,可萬萬不能餵了野獸的肚子。
……
年輕人嘛,總想要在外討生活,實在冇法子,纔回到地裡刨食。
於是乎,父親寫了封書信,母親包了個包裹,讓他來關中投奔本家的堂兄——呂輕侯。
就是那個呂輕侯。
《武林外傳》。
這名字在他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他正站在同福客棧門口,背著一箇舊包袱,裡麵裝著兩身換洗衣裳、幾文錢、倆乾糧,還有一本被他翻得快散架的《論語》。
門板上的漆剝落了小半,裡頭傳來一個女人帶著陝西口音的聲音,正在數落人。
「……你說說你,讓你擦個桌子,你把花瓶打了,讓你端個菜吧,你把菜扣客人身上,展堂,你是不是故意的?」
另一個聲音一聽就嬉皮笑臉帶著點委屈巴巴:「掌櫃的,額真不是故意的,這不,昨兒冇睡好嘛……」
「你哪天睡好了?」
呂擇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探頭往裡伸了伸,抬手敲敲門框:「請問,這兒是同福客棧嗎?」
佟湘玉拿著雞毛撣子轉過身來,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少年。
身量中等,五官說不上好看但也不難看,屬於那種扔進人群裡要找半天才能找出來的長相。
真——平平無奇。
穿著一身半舊的短衫麻褲,洗得發白但乾淨,背著包袱站在那裡,微微弓著腰但卻站的直愣愣的。
「是,你找誰?」
呂擇從懷裡掏出信,雙手遞過去:「我找呂輕侯。我是他本家的親戚,叫呂擇,家裡讓我來投奔他的。」
佟湘玉還冇來得及拆信,櫃檯後「噔噔噔」跑出來一個人,瘦瘦高高,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長衫,手裡攥著一本書,一邊跑一邊喊:「人來了?在哪呢?」
呂輕侯。
呂擇看著他跑下來的樣子,腦子裡自動浮現出一張不算熟悉的臉,但此刻站在麵前的這個要年長不少,二十出頭,瘦得像根竹竿,眼睛挺亮,就是冇什麼焦距——看樣子剛從書裡拔出來。
和前世的演員不太一樣。
呂輕侯抻著頭看了幾行信,轉身臉上露出熱絡的表情,「哎呀,擇弟!我記得,最後一麵的時候你才這麼點兒——」他比劃了一個不到腰的高度,「——現在都長這麼大了!」
佟湘玉看完了信,臉上的表情從「陌生人來路不明」變成了「親戚上門得管頓飯」,再變成了「家裡多個人多雙筷子」,最後定格在一個親切的笑容上:「哎呀,是秀才的兄弟啊,那就是自家人。別站著了,快進來坐。展堂!倒茶!」
「好嘞!」白展堂應了一聲,利落地從櫃檯後麵拎出茶壺,動作行雲流水。
眾人拉著呂擇在桌上坐下,白展堂笑嘻嘻地打量他,「秀才,你這兄弟比你精神啊。」
「我怎麼不精神了?」呂輕侯不服氣,「我這兩天胃口好得很,一頓能吃兩碗飯!」
「嘿,那是大嘴把菜做鹹了。」
佟湘玉在旁邊坐下,開始盤問呂擇的家底。一個半大孩子大老遠跑到七俠鎮投親,不問清楚她不放心。
呂擇把信上那套說辭背了一遍:家裡看他有心外出闖蕩,就讓他來投奔;讀過幾年書,認得字,會算帳,什麼活兒都能乾。
聽到「會算帳」,佟湘玉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呂擇心裡咯噔一下。
「我會算帳,」呂擇斟酌著說,「但不如兄長精通。兄長學問上的事我比不了。我倒是會些雜活兒,劈柴、挑水、餵馬、修修補補,這些我都能乾。」
他說「不如兄長精通」的時候,餘光看見呂輕侯的腰桿挺直了兩寸。
佟湘玉想了想。客棧現在的人手:她自己是掌櫃,白展堂跑堂,李大嘴廚子,呂輕侯帳房,莫小貝是混世魔王不需要安排。雜活兒確實缺個人——劈柴挑水這些力氣活以前是大家輪流乾,但白展堂老偷懶,李大嘴喊腰疼,呂輕侯劈柴能把斧頭劈飛出去。
「行,」佟湘玉拍板,「你先乾著雜活兒,管吃管住,月錢先二錢銀子,乾好了再漲。」
「謝謝掌櫃的。」呂秀才拉著呂擇站起來,認認真真地謝了一聲。
白展堂則勾著呂擇的肩膀往後院走,給他指的屋子在後院靠左,不大,放了一張床板、一條條凳、一個小櫃子,牆角有張瘸了腿的桌子,用磚頭墊著。窗戶紙破了兩處,風一吹就「呼啦呼啦」響。
但能住人,比他昨晚睡的破廟強了八百倍。
「條件簡陋了點,」白展堂靠在門框上,「不過比睡大街上強,對吧?」
「已經很好了。」呂擇把包袱放在床上。
「你挺能沉得住氣啊,」白展堂有點意外,「行,那你先收拾著,晚飯時候我來叫你。對了——」
他拿手掩著臉,壓低聲音,「廚房裡有什麼吃的你別亂拿,大嘴那人護食,想吃啥跟哥說,哥給你去拿。」
「明白。謝謝展堂哥。」
白展堂走了之後,呂擇關上門,靠著門板撥出一口氣。
先把窗戶紙扯了扯,得,蓋不住,尋思得找掌櫃的要幾張。然後檢查桌子,瘸了的那條腿斷得斜楞,把磚頭懟了懟,穩了。櫃子裡的灰塵用破布擦乾淨。最後把《論語》放在桌上。
環顧一圈,順眼多了。
剛坐在床沿上歇兩口氣,門外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小女孩的喊聲。
「聽說來了個新人?在哪兒呢?」
象徵性的敲了兩下門,然後就「支呀」地推開,莫小貝站在門口,紮著兩個小揪揪,眼睛亮得很,上下打量著呂擇。
呂擇站起來:「你是小貝吧?我聽掌櫃的說過你。」
莫小貝圍著他轉了一圈:「你就是呂秀才的堂弟?冇比我大多少嘛。」
「那個啥,你會講故事嗎?」
「……會一點。」
「那行,以後你多給我講講故事。」莫小貝拍了拍他的胳膊,「秀纔沒意思,他一講故事就扯到之乎者也上去。」
「走,咱們去吃晚飯。」
到這時候,呂擇第一次正式見到了同福客棧的全員。
李大嘴端出來一盆炒白菜、一碟鹹菜、一碗燉豆腐和一盆饅頭。菜色樸素但分量足,白菜炒得油汪汪,饅頭掰開來冒著熱氣。
秀才拉著呂擇在桌邊坐下,李大嘴在他對麵一邊啃饅頭一邊打量他:「小子,能吃辣不?」
「能吃一點。」
「那行,明天給你做個雞。不過雞你得自己去買啊。」
「行。」
佟湘玉在旁邊笑:「去你的,」
說著給呂擇夾了筷子菜,「大嘴就這脾氣,你別介意哈。今天晚了,明天額們給你接風。」
飯桌上白展堂狼吞虎嚥,像是隨時準備放下碗跑路;呂輕侯細嚼慢嚥,筷子夾著塊豆腐能懸在半空發呆半天;李大嘴自己不怎麼吃,就愛看別人吃;莫小貝隻挑白菜裡的肉末吃;佟湘玉吃得最少,一直在給大家夾菜。
呂擇吃得不快不慢,不挑食,不多話。
一頓飯下來,幾人也都熟絡了。
晚上躺在床板上,呂擇盯著頭頂房梁,聽著隔壁雞窩裡母雞的咕咕聲,慢慢地閉上眼睛。
窗戶紙還冇糊,夜風從破洞裡鑽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他決定明天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佟湘玉要窗戶紙。第二件事,去街上轉轉。第三件事……
同福客棧後院的這間小破屋裡,窗戶紙在夜風中「呼啦~呼啦~」地響著,像一首跑調的曲。
呂擇在聲音裡翻了個身,呼吸漸漸平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