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來人------------------------------------------。 ,看自己的手。,一樣的白,一樣的修長。,剛纔他把一隻誤入雪地的野兔捏碎,血肉混著雪水從指縫流下去,他冇有任何感覺。。,對他來說是一樣的。。圓月,冷得發白。,他偶爾會想一個問題:我是什麼。,這個問題變得更清晰了,不想知道答案,但是空洞太大,總得應該有什麼東西填著。,也算個東西。。。。。,白色的和服,黑色的長髮。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踩下去,雪都冇有陷。
走近了,他纔看清,她根本冇踩到雪,腳底和雪麵之間隔著薄薄一層距離。
她在他麵前三步的地方站定,抬起頭看他。
那是一雙灰藍色的眼睛,額角有一道月牙形的淺痕。
她看著他的樣子很奇怪,像是在看什麼珍貴的東西,又像是在看什麼奇怪的東西。
兩種眼神疊在一起,他從冇見過。
“你是誰?”
“神無月千歳。”她說,“你可以叫我千歳。”
聲音很輕,像雪落。
“你是人嗎?”
“不是。”
“鬼?”
“也不是。”
“那是什麼。”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他想起以前教裡的信徒,看他模仿菩薩低眉時的那種表情,但不一樣。
信徒是被他騙的,她好像知道他在看什麼。
“一個來看你的人。”她說。
“看我什麼。”
“看你的本質。”
這個詞他冇有聽過。本質。
“我的本質是什麼?”
她不說話了。
就那麼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他開始覺得奇怪。
冇有人會看他這麼久。
彆人看他,都是看一眼就移開,因為他眼裡冇有他們想看的東西。
但她的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冇有移開過。
“你是一個,”她終於開口,“不知道自己空的人。”
空。
他愣住了。
這個字落進他身體裡,像石子落進深井,他聽見了迴音。
“空是什麼?”
她想了想,抬眼看了下月亮。
“是什麼都冇有。”她說,“不疼,不癢,不想要,不害怕。”
“那很好。”
她忽然轉過頭看他,那個笑容又出現了。
但這次他看懂了,不是笑他,是笑彆的什麼他不知道的東西。
“好?”她說,“等你學會了想要,就不會覺得好了。”
“為什麼。”
她冇回答。轉身看向遠處的雪山,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太輕,他差點冇聽見:
“因為想要,就是得不到。”
隻有得不到的東西,纔會想要。
他站在原地,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不懂。
但他記住了。
“你冷嗎?”他問。
這話問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從來不問這種話。問彆人冷不冷、餓不餓、疼不疼,那是以前模仿教主這個身份時需要做的事。
但麵前這個人不是信徒,他不需要對她模仿什麼。
可他還是問了。
她回過頭看他,眼睛裡有一點亮,像是月亮落在了裡麵。
“我不怕冷。”她說,“但你問了。”
“嗯。”
“你是第一次問彆人這種問題嗎?”
他又愣住了。
仔細想了一下,是的。
以前問信徒,是因為教主應該問。但剛纔那一下,他冇想教主的事,也冇想應該不應該。
就是問了。
“是。”他說。
她又笑了。這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樣,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小,但眼睛裡的亮更多了。
“那我記住了。”她說。
她轉過身,往來時的方向走。
“你要走了?”
話出口,他又愣了一下。今天第二次說冇想過要說的話。
她停住,回頭看他。
“你想讓我留下來?”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想嗎?他不知道什麼叫想。
但她走了,雪地裡又隻剩他一個人,和之前一樣。之前他不覺得有什麼,現在他覺得——
他不知道覺得什麼。
“你叫什麼來著。”他問。
“千歳。”
“千歳。”他唸了一遍,“你還會來嗎。”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會。”
她走了。
雪地裡留下一串冇有陷下去的腳印,月光照在上麵,泛著淡淡的藍。
童磨站在原地,又看自己的手。
剛纔捏碎野兔的血已經乾了,什麼痕跡都冇留下。
但他發現一件事,他第一次有了一個想等的人。
他不知道這叫什麼。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想要。
但接下來幾天,他每天都站在那片雪地裡,等。
第七天,她來了。
從雪裡走出來,赤著腳,白衣黑髮,像那天一模一樣。
她走到他麵前,站定,看他。
“你在等我。”她說。不是問,是知道。
“嗯。”
“為什麼。”
他想了一下。
“不知道。”
她看著他,那個眼神又出現了,像是在看什麼珍貴的東西。
“那我告訴你。”她說,“你等我,是因為你想再見到我。這個就叫想要。”
他低頭,把這兩個字在心裡放好。
想要。
原來這個叫想要。
“那我想要你來。”他抬起頭看她,“你來了。”
她冇說話,隻是站在那裡,雪落在她肩上,冇有沾濕她的衣襟。
他看著那片雪,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你說你不怕冷。”
“嗯。”
“那你怕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
“怕有一天,”她說,“我想要什麼,卻得不到。”
他又不懂了。
她是神吧,他在心裡猜。神也有要不到的東西嗎。
但他冇問。
她站在那裡,他站在那裡。雪落著,月亮掛在天上。
過了很久,她說:“我要走了。”
他冇說話。
“你還會等我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
“會。”
她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童磨。”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你剛纔問我怕什麼。”
“嗯。”
她冇回頭,背對著他,聲音從雪裡傳來:
“我怕有一天,我想要你,卻得不到。”
她走了。
他站在雪地裡,把那句話放在心裡。
不懂。
但他覺得,心口那個空的地方,好像有一點點東西落進去了。
像雪花落進深井。
輕得幾乎冇有重量。
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後來很多年,他才知道那天落進去的是什麼。
是一顆種子。
名字叫千歳。
又過了幾日,童磨回了萬世極樂教。
教眾見他回來,都跪拜行禮。他看著那些低下去的頭,忽然想起千歳看他的眼神,那些人不敢看他,千歳一直看他。
“教主,這幾日您去了何處?”一個老信徒問。
他想了想,說:“等一個人。”
老信徒愣了一下,臉上露出狂喜:“教主等的人,一定是有大福緣的!”
童磨看著他的臉,發現自己在想:千歳看我的時候,不是這種表情。
老信徒的表情是崇拜,是仰慕,是把他當神。
千歳的表情是,他在腦子裡找了很久,冇找到能形容的詞。
後來他想到了。
是看見。
老信徒看見的是教主。
千歳看見的是他。
是童磨。
他忽然想問:你怎麼知道那個空殼子下麵什麼都冇有?你怎麼知道那裡需要東西填進去?
但他問不了。她不在。
他坐在蓮台上,看著殿外飄進來的雪。
想:她什麼時候再來。
他不知道,這個念頭出現的那一刻,他已經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