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站在原地，呼吸一點點沉下去。柳書雲那句話像根釘子楔進腦子——“你是複製品”。他不想信，可識海裡銹鈴的哀鳴壓得人喘不過氣。八荒戟還握在手裏，戰甲符文微弱閃爍，右臂石紋從鎖骨往下爬，每動一下都像有砂紙在骨頭縫裏來回拉。
他忽然咧嘴一笑，把戟往地上一拄，反手從衝鋒衣內袋掏出青銅羅盤。指標早就停了，表麵那層銅綠被汗漬浸得發亮。他低頭看了眼筆記上畫的古篆介麵圖，又抬頭盯住“玄武-0710”背部裂開的核心艙。
“你說我是備份？”他自言自語，“那我這波更新包，是不是該手動安裝？”
話音落，他猛地蹬地，八荒戟尖朝下一戳，藉著地麵反彈力整個人騰空而起，直撲機甲頂部。高溫蒸汽糊臉，烤得睫毛打卷，但他沒閉眼。右手一翻，羅盤精準嵌進控製檯凹槽，卡口發出“哢”的輕響。
剎那間，識海傳來三聲短促鈴音。
“短促為險。”
他心頭一緊，但沒撒手。羅盤剛穩，整台機甲突然劇烈震顫，外殼發出令人牙酸的龜裂聲。一道道縫隙蔓延開來，像是水泥地旱季開裂，露出底下搏動的暗紅組織。那些不是金屬管線，是血管一樣的東西，纏著泛冷光的神經絲，在熱霧中微微抽搐。
林昭胃裏一陣翻騰，差點從半空栽下去。他死死扒住機甲邊緣，就著裂痕往裏看——核心艙裡哪有什麼操作麵板，分明是一團還在跳動的肉塊，上麵密密麻麻插著金屬導管，連著外麵二十架機甲。
“我靠……這是機甲還是菜市場鹵大腸？”他低聲罵了一句，手指卻沒鬆開羅盤。考古筆記裡提過守淵人用活體封印邪物，但從沒見過拿人肉當主機板的。
就在他準備拔出羅盤撤退時，廣播突然炸響。
“親愛的守淵人，喜歡我送的大禮嗎？”
是柳書雲的聲音，帶著點笑意，像是在問學生作業寫完沒有。
林昭抬頭，看見主控屏亮起一張臉，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單片眼鏡反射著血光。他坐在駕駛位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節奏和心跳差不多。
“您這禮物太重口了。”林昭扯了扯嘴角，“建議下次改送月餅，五仁我都認。”
“你總是這樣。”柳書雲搖頭，“用玩笑掩飾恐懼。但沒關係，反正你也逃不掉。”他話音未落，林昭腳下的機甲突然一縮，那團血肉猛地收緊，直接把羅盤死死裹住，紋絲不動。
“操！”林昭猛拽兩下，沒拔出來。
緊接著，四周機甲眼部同時亮起紅光，二十道鐳射束從空中射出，在高處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像罩魚籠似的朝他頭頂壓下來。
地麵也開始塌。
裂縫從祭壇邊緣往外炸開，岩層一塊接一塊往下掉，露出底下翻滾的赤紅熔流。林昭站在搖晃的機甲頂上，前後左右全是絕路。
他咬牙，正準備硬扛鐳射網往下跳，眼角餘光忽然掃到側邊蒸汽裡閃過一道玄色裙角。
下一秒，有人從霧中衝出，一把拽住他衝鋒衣肩頭，用力往後一扯。
是青黛。
她動作快得不像真人，落地時足尖一點，藉著慣性翻身躍向最近的一條地脈裂縫。林昭被她拖著，兩人幾乎是貼著鐳射網邊緣擦過去的。灼熱氣流刮過後頸，頭髮焦了一小撮。
“你什麼時候冒出來的？”他落地踉蹌兩步才站穩，喘著氣問。
青黛沒答，隻抬手指了指上方。鐳射網追著他們到了裂縫口，幾道光束掃下來，打得岩壁滋啦作響，碎石亂飛。裂縫正在緩緩合攏，像是大地長出了肌肉要把它自己縫上。
“再不走就真成夾心餅乾了。”林昭說完，轉身就要往裏跳。
青黛卻突然伸手攔了一下，低頭看了眼腰間的半塊玉玨。那東西原本隻是靜靜掛著，此刻卻在微微震動，表麵浮起一層淡金色紋路，像是被什麼喚醒了。
幾乎同一時間，林昭懷裏那枚銹鈴也輕輕一震。
他愣了下，立刻反應過來——剛才那一撲，銅鈴蹭到了她的玉玨。
還沒等他細想，頭頂鐳射再度鎖定，紅光鎖定了兩人位置。青黛不再猶豫，一把抓住他手腕，縱身躍入即將閉合的裂縫。
失重感瞬間襲來。
風在耳邊呼嘯，撕扯衣服和頭髮。下方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隻有熱浪一陣陣往上湧。林昭下意識護住頭臉，身體不斷撞到岩壁凸起處，疼得直吸氣。
青黛始終抓著他手腕，另一隻手撐住岩壁減緩下墜速度。就在一次碰撞中，她腰間玉玨再次與林昭懷中的銅鈴相觸。
“嗡——”
一聲低頻震顫在狹小空間裏擴散，像是老式收音機調頻時的雜音。但這一次，那聲音帶著某種規律，一圈圈盪出去，上方追擊的鐳射網突然閃了幾下，隨即熄滅。
兩人繼續下墜。
林昭感覺胸口那枚銹鈴還在發燙，像是剛被人用手焐過。他偏頭看了眼青黛，她臉色有點白，眉心皺著，但眼神還算清醒。
“你這玉玨……平時能當門禁卡使不？”他咳了兩聲，嗓音有點啞。
青黛瞥他一眼：“你要刷卡，得先辦會員。”
“那現在算臨時體驗？”
“算你運氣好。”她聲音不大，卻被風撕碎了又拚回來，“再碰兩次，說不定能把電梯修好。”
林昭咧嘴笑了下，沒接話。他知道情況不妙——羅盤丟了，八荒戟還在上麵，身上隻剩一把戰術刀和那枚越來越燙的銅鈴。右臂石紋開始發癢，像是有螞蟻在裏麵搬家。
下墜持續了十幾秒，裂縫似乎沒有到底的意思。四周岩壁越來越窄，空氣悶得像蒸桑拿。他抬頭看，入口早已縮成一個小光點，眼看就要徹底消失。
“喂。”他忽然開口，“你說咱們要是摔成照片，會不會被係統自動歸檔到‘未分類文物’裡？”
青黛沒理他。
但她抓著他手腕的力道，悄悄加重了半分。
風更大了。
岩壁上的刻痕一閃而過，像是誰在黑暗裏快速翻動舊相簿。林昭眯眼去看，發現那些痕跡和地表泉眼邊的古文很像，隻是排列更亂，像是被水泡過又被曬乾的紙頁。
他的銅鈴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警報，也不是共鳴，更像是……回應。
像是有人在遠處喊他，聲音很小，但他聽清了。
“藍月落時，汝當歸。”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還沒出口，腳下猛地一空。
最後一縷光消失了。
兩人徹底墜入黑暗。
下墜仍在繼續。
青黛的手一直沒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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