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醫院一別，厲承言的心意，再也沒有半分遮掩。
不管我起得早還是晚，走到小區門口，總能看見那輛黑色邁巴赫安靜停在路邊。他總是提前半小時就到，車窗半降，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眉眼清冷疏離，可目光隻要一落在我身上，那層生人勿近的冷意，便瞬間化作繞指柔。
他從不會多催促，隻是提前把副駕的暖氣開好，座椅調到最舒適的角度，儲物箱裏永遠備著溫熱的豆漿、軟糯的糕點，還有我隨口提過一次便記在心裏的薄荷糖。傍晚下班，他也必定準時等在公司樓下，哪怕我加班到深夜，他也從無半句怨言，隻發來一條訊息：“我在樓下等你，不急。”
起初我還會推脫，攥著包帶往後退，臉頰發燙：“厲總，真的不用麻煩你，我自己打車就好。”
厲承言當即推開車門下車，長腿幾步跨到我麵前，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鎖住我的眼睛。他的聲音低沉磁性，帶著不容推脫的霸道，指尖卻輕輕牽住我微涼的手腕，力道輕柔得彷彿一碰就碎：“我的時間，隻為你浪費。上車。”
他沒給我拒絕的餘地，卻極其紳士地替我拉開副駕車門，全程微抬手臂護在車頂，生怕我低頭時撞疼半分。我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耳根泛紅，終究是拗不過，乖乖彎身上車。
次數多了，我漸漸預設了他的接送，心底的防備，也在他日複一日的溫柔裏慢慢鬆動。
車子行駛在熟悉的街道，車廂裏飄著輕柔的純音樂。我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摳著衣角，思緒不自覺飄向沈知微——那個曾被他放在心底多年的人。
若是厲承言當真如外表那般冷酷無情，又怎會對一個人執念多年？他看似冷漠，實則最重情義，隻是習慣用堅硬的外殼包裹柔軟。從前對沈知微的牽掛是長情，如今對我的好，卻是藏不住的、掏心掏肺的認真。
這般想著，心裏那根緊繃的弦輕輕顫動，連日來的不安與侷促，都在這安穩的氛圍裏慢慢鬆垮。我輕輕靠在椅背上，眉眼舒展，連緊繃的肩頭都徹底放軟，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是從未有過的輕鬆恬淡。
直到車子緩緩停在紅燈前，我才猛地回過神，側頭便撞進厲承言的眼眸裏。
他一手握著方向盤，目光自始至終都鎖在我身上，沒有半分閃躲。看著身旁女孩放鬆自在、毫無防備的模樣，他眼底的溫柔瞬間溢滿，心口被細碎的滿足感填滿，這些天所有的等待與奔波，都在此刻變得值得。
可這份暖意僅僅停留一瞬，腦海裏冷不丁閃過月底那場無法推脫的訂婚，他心頭驟然一沉。剛剛還柔和的眉眼淡了幾分，握著方向盤的指節不自覺收緊，下頜線微微繃緊，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煩悶。
僅僅一瞬，厲承言便飛快斂去所有暗沉情緒，不動聲色地調整好神情。轉頭看向亮起的紅綠燈，再側過臉望向我時，眸底早已恢複往日的溫柔繾綣，半點異樣都未曾流露。
他輕輕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前行，聲音依舊是溫軟的低音：“累了就再靠會兒，到了我叫你。”
我看著他溫和舒展的側臉，心頭一暖，乖乖點了點頭，重新靠回椅背上，全然沒察覺他方纔轉瞬即逝的心緒起伏。
車子平穩駛到公司樓下，我剛整理好情緒準備下車，抬眼便看見沈知微從大堂裏走出來。
不過半年未見，她依舊明媚自信，眉眼清亮，氣質知性又從容。放下過往執念後，整個人更顯通透灑脫，精緻的輪廓透著獨有的高階感，站在人群裏，依舊是耀眼的模樣。
一看見她，我下意識便覺得他們有正事要談，自己站在這裏隻會讓厲承言為難。我攥緊包帶，低下頭，腳步放輕，想快步躲開，把獨處空間留給他們。
我這副懂事隱忍的模樣，盡數落進厲承言眼裏。
他瞧著我下意識退讓、小心翼翼不願給他添半點麻煩的樣子，心口猛地一緊。他看不得我這般委屈自己，事事都往後縮，更不願我因為旁人，就刻意疏遠躲開。
幾乎是本能，他上前一步，溫熱的大手穩穩扣住我的手腕，輕輕一拉，便將我護在身側，半點不肯鬆手。
“不用走，”他垂眸看著我，聲音放得極柔，帶著不容推脫的篤定，“一起說，幾句話，不耽誤上班。”
他隻想把我留在身邊，半分也不願我受委屈。
沈知微將這一幕看在眼裏，神色坦蕩，沒有半分不適，隻是淡淡一笑：“樓下有休息區，坐一會兒就好。”
她目光輕掃過我，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我與她隻有眉眼神韻有幾分相似，我是圓潤討喜的娃娃臉，自帶軟態，她卻是清冷精緻的高階長相，氣質截然不同，她也隻是平靜打量，並無半分惡意。
厲承言沒鬆開我的手，帶著我往休息區走，護持的姿態格外明顯。他轉頭看向沈知微時，眼底濃情收斂，換上兄長般的溫和妥帖：“找我有事？”
“兩件事。”沈知微語氣幹脆坦蕩，“一是季星堯總借著專案合作糾纏我，推脫不掉，想請你幫忙處理；二是雙方長輩執意推進我們的婚事，我早已放下過往情愫，一心搞事業，我們做回兒時發小就好，婚事徹底取消。”
厲承言微微頷首：“季星堯那邊我來安排，婚事我也會跟長輩說清，絕不會讓你為難。”
頓了頓，他又淡淡開口：“你對季星堯，怎麽看？”
他太瞭解沈知微，向來情緒淡然，極少對人露出明顯抵觸，如今這般煩躁，實在反常。
沈知微指尖微頓，腦海裏閃過季星堯玩世不恭的眉眼，還有那些直白隨性、總打亂她節奏的話語，心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最終隻蹙了蹙眉，語氣直白：“沒別的想法，就是煩躁，他總借著工作刻意靠近，甩都甩不開。”
我站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原來他們這個月就要訂婚，兩個人都無心成婚，卻拗不過雙方長輩的安排，隻因數門當戶對。
我忽然懂了，難怪厲承言近來對我極盡溫柔，事事遷就。原來是這場婚約他無法推脫，想在一切定局之前，把所有的好都捧到我麵前。
心口悶悶的，酸澀與委屈纏在一起，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厲承言瞬間察覺到我的低落，扣著我手腕的掌心微微收緊，眼底滿是心疼。他本想找合適的時機再坦白，可如今話已說開，反倒能徹底拔掉我心裏那根替身的刺。
他微微俯身，壓低聲音，隻對著我一人說道：“別亂想，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抬眸看他，眼底帶著幾分茫然無措。
“婚約我會想辦法解決，對你好，也從不是因為無路可退。”他目光堅定，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你從來都不是誰的替身，這一點，我絕不會讓你誤會。”
沈知微將兩人間的溫柔對視看在眼裏，忍不住故作醋意，彎唇打趣：“承言，你以前對我可從來沒這麽上心過。”
厲承言轉頭看她，語氣坦蕩溫和，界限分得明明白白：“你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妹妹，她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本就不一樣。”
直白的偏愛入耳，我的臉頰瞬間發燙，耳根通紅，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可心底卻像悄然綻開了大片繁花，甜意蔓延，滿心都是歡喜。
話音剛落，沈知微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她拿出手機，看到來電人時，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皺，還是接起了電話：“喂。”
下一秒，一道慵懶又玩世不恭的男聲透過聽筒傳出來，清晰地落在三人耳中：“沈大小姐，我就一天沒找你，你就跑去華承集團會舊情人，也不怕我吃醋？”
語氣裏帶著幾分調笑，肆意又張揚。
沈知微臉色微僵，下意識看了看我和厲承言，帶著幾分尷尬與無奈，沉聲對著電話道：“季總，別亂說話。”
電話那頭當即傳來一陣低沉的輕笑，帶著勢在必得的散漫：“沈大小姐再不回辦公室，我今晚就直接睡在你辦公室等你了。”
這話一出，沈知微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不耐，連平日裏的從容都淡了幾分，也不願再多說，當即利落結束通話電話，拿起包站起身。
“我先回辦公室處理事情，季星堯的事麻煩你多上心，婚事我們後續再商量。”她對著厲承言頷首示意，語氣帶著幾分急切，轉身快步朝著公司大堂走去，背影都透著幾分被攪亂心緒的慌亂。
看著沈知微匆匆離去的背影，我心裏暗暗思忖，季星堯和沈知微完全是兩類人，沈知微向來從容淡定，情緒從不外露，還是第一次見她這般失態。
我輕聲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生動的感慨：“這麽看，季星堯和沈知微還真像一對歡喜冤家。”
厲承言垂眸看了眼她快步離開的方向，又側過頭看向我，眼底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裏帶著幾分讚許，輕聲道：“倒是會形容。”
休息區裏隻剩我們兩人，他輕輕攏住我的肩頭，掌心的溫度安穩踏實，沒再多說，卻用動作給足了我安全感。
另一邊，沈知微一推開辦公室的門，就被室內凝滯的氣息裹住。
季星堯早就來了。他本就清楚她和厲承言的婚約，心裏一直憋著一股鬱氣，今天特意過來找她，進門就聽助理說她去了華承集團，醋意瞬間像潮水般漫上心口，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就坐在沙發上，周身的低氣壓幾乎要凝成實質，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沙發扶手，滿心都是煩躁與不甘。
此刻見她進門，所有隱忍的情緒瞬間破堤。嫉妒、不甘、濃烈的佔有慾擰在一起，他幾乎是不受控製地起身，大步朝她走過去。
沈知微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他籠罩在陰影裏，退無可退。
季星堯垂眸盯著她的唇，呼吸微沉，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的衝動，俯身就吻了下去。
沈知微整個人一僵，下意識抬手去擋，卻被他輕輕扣住手腕。這一次，他格外強勢，沒有半分退讓，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輕輕覆上她的唇。
隻是一瞬，沈知微徹底怔住了。
她睜著眼，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沒有厭惡，沒有抗拒，隻有一種密密麻麻、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從心口一點點蔓延至四肢百骸，又麻又軟，攪得她整個人都亂了分寸。
這個吻落得極輕，卻像一顆石子落進深潭，波紋一圈圈蕩開，連周遭的空氣都變得溫熱緩慢。
季星堯也怔住了一瞬。
他原本隻是情緒上頭、一時失控，此刻觸到她柔軟的唇瓣，心口卻忽然一緊，比任何衝動都更早地生出一絲悔意，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越界了。
他沒再多停留，指尖輕輕從她唇上移開，扣著她手腕的手也慢慢鬆開，退開半步。語氣比平日沉了數分，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侷促與慌亂：“我先走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伐比往日任何時候都急促，背影匆匆，沒有半分平日的隨性散漫，甚至帶著一絲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著被輕輕關上的門，指尖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心口空落落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慌亂與悸動，在胸腔裏翻湧，久久無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