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慌亂中的告白後，厲承言就像變了個人，全然不顧旁人眼光，把我照顧得事無巨細。
上班接送，三餐惦記，我隨口提過的喜好他都記在心裏，熱飲、點心、養胃粥從不間斷。公司裏的目光一下子全聚在我身上，羨慕的、嫉妒的、酸溜溜議論的，無處不在。我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怕被指指點點，怕自己配不上這份明目張膽的偏愛，心裏又慌又苦惱。
可每次被他妥帖照顧著，那點藏不住的甜，還是會悄悄漫上來。
到了午飯時間，我更是縮在工位不敢動，隻想等人都走光了再隨便對付兩口。剛拿出飯盒，手腕忽然被人輕輕扣住。
我抬頭，撞進厲承言深邃的眼裏。
他沒多話，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直接牽著我往電梯走。我慌得小聲掙紮：“厲總，別這樣……別人都看著呢。”
他腳步未停，側臉冷硬，隻淡淡一句：“看著就看著。”
電梯直達頂層，門一開就是安靜雅緻的私人餐廳，與樓下喧鬧的員工食堂截然不同。他把我帶到靠窗的位置，拉開椅子讓我坐下，桌上早已擺好了我愛吃的飯菜，顯然是特意安排。
“以後午飯，就在這兒吃。”語氣平靜，卻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周圍沒有竊竊私語，沒有打量的眼神，隻剩下輕柔的背景音樂。我握著筷子，心裏亂糟糟的，身份差距帶來的不安與被他護著的安穩纏在一起，苦惱依舊揮之不去。
下午剛回工位坐下，他竟又直直朝我走來，完全不避著辦公室裏一雙雙眼睛。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們身上，我頭皮都快發麻了。
他就那樣站在我桌前，明目張膽地叮囑我多喝水、別太累，甚至伸手替我理了理垂在臉頰邊的碎發。
我坐在椅子上，渾身緊繃，臉頰燙得厲害，心裏又慌又亂，終於忍不住小聲開口，帶著幾分懇求：
“你別這樣了……”
厲承言垂眸看我，眉梢微挑。
我低下頭，指尖攥著衣角，聲音輕卻認真：
“我倒寧願你還是以前那個冷冷的、對誰都一樣的厲總。”
“你現在這樣，所有人都盯著我看，我真的……很難受。”
話音落下，周圍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我以為他會沉臉，會不悅，甚至會就此轉身。
可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意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卻沒真正抵達眼底。
隻有他自己心裏清楚，這笑容底下壓著多少沉重。
月底就要和沈知微訂婚的事，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時時刻刻紮在他心上。雙方長輩步步施壓，爺爺病重不容忤逆，家族責任如山，他根本無路可退。
正因為知道結局身不由己，正因為留給彼此的時間已經不多，他才更想拚了命地對我好一點，再好一點。把能給的偏愛都給我，把能留下的溫柔都塞給我，好讓即將到來的虧欠，能輕一點點。
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隻有我們兩人聽得見，笑意淡去，隻剩沉沉的認真：
“以前冷，是沒什麽值得我上心。”
“現在對你不一樣，是因為你不一樣。”
他直起身，淡淡掃過一圈好奇窺探的視線，語氣輕卻強勢：
“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
頓了頓，他垂眸望著我，眼神暗了又暗，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澀與固執：
“想讓我變回以前那樣……沒可能了。”
哪怕隻剩最後一點時光，他也不想再做回那個冷漠的厲總。
他隻想做此刻，能明目張膽護著我、對我好的人。
我坐在工位上，心髒輕輕一顫。
嘴上說著難受，可心底最軟的地方，還是被狠狠戳中了。
誰不想要被人這樣堅定地偏愛呢？
從小寄人籬下，聽夠了旁人的冷眼和嘲諷，習慣了縮在角落，習慣了不被在意、不被重視，習慣了凡事都自己扛。長這麽大，從來沒有人把我放在心上，更沒有人這樣不顧臉麵、不顧流言，明目張膽地護著我。
我嘴上抱怨他太高調，心裏卻甜得發澀。
這是我人生裏第一次，被人當成例外，當成唯一。
我偷偷抬眼，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鼻尖微微發酸。
就算前路一片迷茫，就算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不對等，就算最後註定沒有結果……
至少此刻，我是被他偏愛的。
就夠了。
臨近下班，窗外的天光慢慢軟下來，我緊繃一天的心情，總算鬆了些。
可一想到厲承言多半又在公司樓下等我，心裏就泛起一陣為難。姑姑本就敏感，他近來接送得頻繁，我每次回家都躲躲閃閃，她看我的眼神早已藏著試探，再這樣下去，遲早要被問得無處可躲。
我隻想避開這份過於惹眼的護送，也不想讓姑姑多心，便拿出手機想約安安逛街，順便繞開厲承言。
可電話撥了好幾遍，始終無人接聽。
這段時間安安總是這樣，要麽不接，要麽匆匆幾句就掛，完全沒了往日的黏人勁兒，我心裏早壓著不安。
正皺眉想著，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螢幕上跳著“安安”兩個字。
我幾乎立刻接起：“安安？”
那頭沒有她一貫清脆的聲音，隻有壓抑到破碎的哽咽，聽得我心口一緊。
我從沒見過安安哭成這樣。
在我眼裏，她向來是最亮的小太陽，笑起來眉眼彎彎，能把周圍的陰霾都照散。她在會所上班，環境複雜，卻一直守著本分，幹淨又坦蕩。之前我在會所被李娜嚼舌根、受委屈，她二話不說衝過來護著我，像隻炸毛的小獅子，叉著腰把人懟得啞口無言。她天不怕地不怕，再煩的事睡一覺就忘，從來不會這樣崩潰。
此刻她哭得連話都說不完整，抽噎聲揪得我心口發疼。
我不敢多問，隻抓起包往外衝，聲音穩著給她底氣：“別哭，我馬上過來，你發定位給我。”
掛了電話，我攔了計程車，一路催著師傅快點。
趕到安安租住的小區，我快步衝上樓，急促敲門。
門一開，安安就站在那兒，眼睛腫得像核桃，滿臉淚痕，往日亮晶晶的眼神全暗了。看見我的那一刻，她再也撐不住，撲進我懷裏放聲大哭。
我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任由她哭。
等她情緒稍緩，才斷斷續續說出緣由。
她和男友在一起三年，從校園到上班，人人都覺得他們會長久。她對他毫無保留，會所掙的辛苦錢、省吃儉用的積蓄，大半都給了他，隻留一點生活費。她以為是信任，是並肩，卻不知道他早染上了賭癮。
今天他輸得精光，被催債的逼瘋，一進門就衝她要錢。安安說真的沒錢了，錢早就都給他了。
他不信，被賭癮逼紅了眼，當場對她拳打腳踢，把所有火氣都撒在她身上。直到打累了，才罵罵咧咧摔門而去。
“剛走……他剛走沒多久……”
安安說完又開始發抖，埋在我懷裏哭。
我看著她臉上的傷，心裏又疼又怒。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粗暴的砸門聲，男人的怒吼穿透進來：“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麵！”
安安瞬間臉色慘白，整個人往後縮，死死抓住我的胳膊，聲音發顫：“他……他回來了……”
我立刻把她護在身後，快步衝過去把門反鎖。
下一秒，重重的踹門聲砸在門板上，震得整扇門都在晃。
“開門！死丫頭，躲著沒用！再不開我踹爛了！”
動靜太大，鄰居紛紛探出頭圍觀，議論聲四起，卻沒人敢上前。
安安嚇得渾身發抖，腿一軟撲過來抱住我的腰，臉埋在我背後哭：“別開門……別讓他進來……”
我反手安撫她，低頭時，一眼看見她手腕上露出來的舊傷，新舊淤青交錯。
心猛地一沉。
原來不止今天。
原來他一直動手。
難怪她最近總躲著人，難怪她怕成這樣，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獅子，被折磨得連抬頭的勇氣都快沒了。
門外的咒罵越來越難聽，我手足無措，腦子裏第一個冒出來的人，竟是厲承言。
隻有他在，我才覺得踏實。
我顫抖著手撥通他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厲承言的聲音傳來，一聽這邊的吵鬧和砸門聲，語氣瞬間沉下，滿是擔心：“怎麽了？你在哪？”
我咬著唇，簡短急促：“安安出事了，她男朋友在鬧事，動手了。”
“地址發我，我馬上到。”
沒有多餘的話，卻足夠定心。
沒過多久，樓道裏的喧鬧忽然一靜。
我透過貓眼一看，心口一鬆——厲承言來了。
而他身後，還跟著陸景琛。
安安男友看見兩個氣質不凡的男人，先是慌了一下，隨即仗著有人圍觀，反而更囂張，扯著嗓子汙衊：“看什麽看！這女的在會所上班，本來就不是什麽正經東西！我管我女朋友，關你們屁事！”
這話像針一樣紮進我心裏。
安安明明幹幹淨淨，他自己爛透了，反倒往她身上潑髒水。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拉開門，揚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你閉嘴！安安不是你說的那種人！”
男人被打懵，剛要發作，陸景琛淡淡抬了下手，身後立刻上來兩個保鏢，幹脆利落地架住他。
陸景琛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拖走，別在這鬧事，後續交給警方處理。”
男人掙紮怒罵，還是被強行拖走。
樓道瞬間安靜。
我怔怔站著，還沒從剛才的衝動裏回過神。
陸景琛的目光落在狼狽不堪的安安身上，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情緒，快得抓不住。
厲承言不動聲色拍了下陸景琛的肩膀。
他能明顯感覺到，陸景琛身上的氣壓壓抑到了極點，那種緊繃和怒意，不像是單純看熱鬧，倒像是觸到了什麽不能碰的東西。多半是因為安安，可厲承言沒有點破。
有些心思，隻能自己藏，有些感情，隻能自己醒。
我看著陸景琛，微微失神。
他察覺到我的目光，淡淡看過來，剛才那點異樣瞬間收起，又恢複成平日溫和疏離的模樣，彷彿剛才的冷硬，隻是我的錯覺。
之後我們一起送安安去醫院。
車廂裏很靜。
陸景琛坐在副駕，側臉繃得很緊，一路沉默，臉色沉得嚇人。
我坐在後座摟著安安，心裏又酸又亂。
厲承言一直看著我，低聲安慰：“別怕，都結束了。”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我第一次見你這麽生氣。”
我愣了愣：“很嚇人嗎？”
他低笑一聲，眼底溫柔：“不嚇人。有點可愛。”
我臉頰一熱，連忙別開臉看向窗外。
車子平穩駛向醫院，厲承言的目光始終落在我身上，溫柔得不像話。
而副駕上的陸景琛，依舊沉默著，壓抑的情緒藏在眼底，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