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隻剩下一縷微風，捲起幾片落葉。
楊承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身後的方隊長，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張著嘴，彷彿能塞進一個雞蛋。剛剛還活生生站在那裡的“仙女”，就這麼……憑空……沒了？
“咕咚。”
方隊長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打破了死寂。
“楊……楊參軍，這……”
楊承業緩緩收回手，緊緊攥成了拳頭，胸膛劇烈起伏。他眼中的震撼，迅速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狂熱所取代。
仙人！
這纔是真正的仙家手段！來去無蹤，鬼神莫測！
陸姑娘就是仙人！
他之前所有的猜測、敬畏，在這一刻都得到了印證。他楊承業，何德何能，竟能與這等人物搭上關係！
“方隊長，關於陸姑孃的事還請務必保密。”
楊承業猛地轉身，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沉穩，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以這裡為中心，向外十裡，寸土不讓！追查那黑袍人的蹤跡！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方隊長轟然應諾，心中的震撼化作了無與倫比的敬畏和乾勁，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然而，夜色降臨，追索，終究是徒勞。
那斷了一臂的黑袍人和他的巨熊，就像是融入了黑暗的鬼魅，除了沿途幾滴乾涸的血跡，再沒留下任何線索。
楊承業站在無歸洞口，迎著入夜的寒風，眼神愈發凝重。
他知道，這件事情已經超出了他一個楊參軍能處理的範疇。
“回去！”他翻身上馬，對著集結的隊伍下令，“所有人，即刻隨我返回鎮南將軍府！”
……
鎮南將軍府，坐落於南境最大的城池——鎮南城。
府邸森嚴。
書房內，檀香嫋嫋。
南境的定海神針，鎮南王蕭建城，正臨窗而立，看著院中那棵不知經曆了多少風雨的古鬆。他年近五十，麵容剛毅，如刀削斧鑿，一雙鷹隼般的眸子，沉澱著歲月的智慧和沙場的鐵血。
“將軍。”
蕭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
蕭策推門而入，身後跟著風塵仆仆的楊承業。
“將軍，楊參軍回來了，有要事稟報。”
蕭建城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楊承業身上，平淡無波又暗中帶著欣賞，卻又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說。”
楊承業不敢怠慢，抱拳躬身，將無歸洞發生的一切，從交易到遇襲，從陸小白的神秘手段到最後憑空消失，一五一十，詳儘道來。
書房內一片寂靜。
蕭建城麵無表情，聽完楊承業的敘述，既沒有震驚，也沒有質疑，隻是淡淡地問道：“東西呢？”
楊承業心中一凜，連忙將隨身攜帶的幾個樣品呈上。
一小包精白如雪的鹽，一盒包裝精美的“雲南白藥噴霧”，還有一盒退燒藥。
蕭建城走上前，撚起一撮鹽，放在舌尖嘗了嘗。
瞬間，他那古井無波的眸子，猛地一縮！
這鹽……毫無苦澀之味，純淨細膩，比之專供王都的貢鹽，還要勝過不止一籌！
他又拿起那瓶噴霧，看了看上麵的圖文說明，文字有些怪異，但圖文並茂，也能看懂，對著自己的手背，輕輕一噴。
一股冰涼刺骨的感覺瞬間傳來，緊接著便是火辣辣的灼熱感，彷彿有無數根細小的針在疏通血脈。他常年握兵器而有些僵硬的關節，竟感到了一絲久違的舒泰。
“好東西！”
蕭建城沉聲讚道，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看向楊承業，“你說的那個宗門，豢養巨熊，手段詭異，還能精準找到你們的交易地點……”
他頓了頓，眼中殺機一閃而過：“蕭策。”
“末將在！”蕭策立刻上前一步。
“給你一隊‘影衛’，徹查此事。不管他是哪個犄角旮旯裡的宗門，敢把手伸到我南境來，就把它給本王連根拔起！”
“遵命！”蕭策領命，轉身大步離去。
楊承業心中暗凜，影衛，那是將軍手中最精銳的密探，輕易不會動用。看來，將軍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遠超他的想象。
“至於你說的內鬼……”蕭建城目光重新落回楊承業身上，“此事本王自有計較。你做的很好，能當機立斷，與這位陸姑娘建立聯係，是我南境之幸。”
得到將軍的肯定，楊承業心中一熱：“皆是將軍治下有方。”
“少拍馬屁。”蕭建城擺了擺手，嘴角難得地勾起一絲弧度，“你說的那個……能播放‘影像’的法器呢？”
這纔是他最感興趣的東西。
楊承業心領神會，立刻從一個特製的木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台平板電腦。
在蕭建城好奇的注視下，他學著陸小白的樣子，劃開螢幕，點開那個名為“天工開物”的資料夾，然後選擇了一個“蔡侯紙術”的視訊。
下一刻，光影流轉。
平板電腦那小小的螢幕上，清晰地呈現出一幕幕匪夷所思的畫麵——從浸泡樹皮、搗爛成漿，到抄撈紙漿、烘乾成型……每一個步驟都詳細無比，旁邊還有清晰悅耳的女聲進行著解說。
書房內，落針可聞。
蕭建城死死地盯著那塊發光的“石板”，他臉上的沉穩和從容，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一步上前，俯下身，雙目圓睜，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看到的不是什麼造紙術。
他看到的是，南境堆積如山的公文，不再需要從千裡之外的京城高價購入；他看到的是，知識和政令，能夠以低廉到難以想象的成本，傳遍南境的每一個角落！
這哪裡是什麼法器！
這分明是一座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金山！是一統天下、教化萬民的無上根基！
視訊播放完畢，螢幕暗了下去。
“這裡還有對應的書籍。”
楊承業拿出《天工開物》那本書遞給了蕭將軍。
蕭建城拿著書，這紙的質量！
隻見他緩緩直起身，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震撼已經化為了滔天的野望和烈火。
“承業。”他一字一頓，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顯得有些沙啞。
“末將在！”
“本王命你，即刻起，放下軍中一切事務！”蕭建城的手，重重地按在楊承業的肩膀上，力量之大，讓楊承業都感到了疼痛。
“你，帶著這件法器，去將作監，把府裡所有最好的工匠都給本王召集起來！不！全城的能工巧匠，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本王請來！”
“不計代價，不眠不休，把這裡麵所有的東西，認認真真的學下來！”
蕭建城的聲音越來越激昂，他指著那塊黑色的平板，眼神亮得嚇人。
“鹽、鐵、耕、織、兵、醫……本王要讓這裡麵的所有東西，都在我南境的土地上，開花結果！”
楊承業被將軍眼中那彷彿要吞噬一切的火焰所震懾，他隻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大聲應道：
“末將，遵命！”
蕭建城看著他，又看了一眼那塊靜靜躺在桌上的平板，喃喃自語，像是在對楊承業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這位陸姑娘……給我們的不是鹽，不是藥……”
“她給的，是一個全新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