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二叔的嘴唇動了動,急切地辯解:“我那不是怕你不同意嗎?那種情況,多耽誤一分鐘都……”
“怕我不同意?”馮寶初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輕輕搖頭,“你錯了。”
“你不是怕我不同意,你隻是沒想過要問我同不同意。”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一下下砸在趙二叔的心上。
“在你心裡,做那種決定,根本不需要經過我。因為在你看來,我不是和你一起扛事的人,隻是一個需要你保護、需要你隱瞞的‘家屬’。趙建軍,你當時,沒把我當成一家人看,這纔是根本原因。”
“不是的!”趙二叔連忙否認,額頭上急出了汗,“我真的是怕你擔心!我不想讓你跟著我提心吊膽!”
“怕我擔心?”馮寶初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近似於悲哀的表情,“那你看看大嫂後來的情況呢。”
“大嫂……”
趙二叔瞬間沉默了。
大嫂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所有自我辯解的屏障,露出了血淋淋的現實。
是啊,大嫂。
大哥趙天寶當初也是去執行秘密任務,為了“不讓家人擔心”,選擇了徹底的隱瞞。
結果呢?
大哥犧牲的訊息傳來時,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大嫂當場就垮了,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如果不是後來劉向陽的到來,給了她一個新的精神寄托,這個家早就散了。
可那種寄托,何嘗不是一種沉重的負擔?
大嫂將所有的心神都撲在了趙飛和劉向陽身上,每天吃齋唸佛,祈求的無非是孩子們的平安。她的世界變得很小,小到隻能裝下這兩個孩子。
這種密不透風的愛,也讓孩子們感到了窒息。
趙飛長大了,寧願在外麵自己住,也不喜歡回家。劉向陽更是常年以任務為由,待在青霧山上。
他們都說,孩子大了,總要獨立的。
可趙二叔心裡清楚,如果當年大哥能給大嫂哪怕一絲半點的暗示,讓她有個心理準備,大嫂或許就不會崩潰得那麼徹底,後來的生活也不會變得如此……偏執。
他以為的“保護”,他以為的“不讓她擔心”,原來在妻子看來,是“沒把她當一家人”的疏離和不信任。
他當年對馮寶初做的,和大哥對大嫂做的,又有什麼區彆?
原來,她心裡的那根刺,不是他去冒險,而是他把她排除在外的那個決定。
一股巨大的悔恨和無力感席捲而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看著馮寶初,看著這個他愛了半輩子,卻也被他傷得最深的女人,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裡,最後隻化作了三個字。
“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低,充滿了愧疚。
馮寶初臉上的那絲悲哀也漸漸隱去,恢複了平靜。
她搖了搖頭,“都過去了。你看,我們現在的狀態,不是都挺好的嗎?”
她過她的生活,他過他的日子,互不打擾。
挺好的。
這三個字,比任何激烈的指責都更讓他心痛。這代表著,她已經徹底將他從她的人生規劃裡,剔除出去了。
趙二叔站在原地,手腳冰涼,感覺自己像個小醜,一場自導自演的獨角戲,終於落幕了。
他又站了一會兒,房間裡的空氣安靜得讓人窒息。
最終,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嗯,挺好的。”
他轉過身,慢慢走向門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那……你早點休息。明天,我送你去機場。”
他低著頭,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如果在外麵……覺得不開心了,”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卑微和乞求,“這邊,隨時可以回來。”
馮寶初沒有出聲。
趙二叔以為她不會再理自己了,心裡最後一點微光也熄滅了。
他把手搭在冰涼的門把上,正準備拉開門。
“趙天成。”
身後,馮寶初的聲音忽然響起。
他渾身一震,猛地回過頭,眼裡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隻見馮寶初正看著他,眼神裡看不出喜怒。
她緩緩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的場景嗎?”
趙二叔愣住了,思緒一下子飄回到了過去。
趙二叔的思緒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麵,瞬間蕩漾開無數圈漣漪,一下子就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個燥熱的夏天。
“我記得。”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卻不再是剛才那般沉重,“在潘家園,你穿著一條白裙子,手裡還拿著一本磚頭那麼厚的書。”
“你說我是個騙子。”
馮寶初聽他這麼一說,嘴角竟難得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衝散了她臉上殘留的悲傷,讓她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
“你本來就像個騙子。”她哼了一聲,“穿著件白襯衫,看著人模狗樣的,一張嘴油腔滑調,對著個賣舊貨的老大爺,把人家一個清代的鼻煙壺硬是說成是上禮拜燒的。”
趙二叔也笑了,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帶著懷唸的笑。
“我那不是在練手嗎?再說了,那老大爺也不老實,非說那是他家祖傳的寶貝。我當時就想看看,我這三寸不爛之舌,能不能把價格給他砍下來。”
他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下午的太陽毒得很,他跟幾個哥們兒在潘家園閒逛,一眼就相中了那個攤位上的鼻煙壺。東西確實是老的,但他偏要裝作一副半懂不懂的樣子,跟攤主胡攪蠻纏。
就在他唾沫橫飛,快要把攤主說暈的時候,一個清脆又帶著點不屑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老闆,你彆聽他胡說八道。這東西是清中期的,料子一般,但雕工還行。他說給的那個價是埋汰你,但你要的那個價,也確實是想宰人。”
他一回頭,就看見了馮寶初。
她站在一個書攤旁邊,白裙子,黑布鞋,手裡抱著一本厚厚的《中國古代建築史》。陽光透過市場的遮陽棚,斑駁地灑在她身上,她的臉很白淨,眼神卻犀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他當時就愣住了。
不是因為她長得好看,而是因為她那股子又倔又認真的勁兒。一個姑孃家,抱著本跟建築相關的書,卻對古玩玉器說得頭頭是道,這反差讓他覺得特彆有意思。
後來的事情,就像一幕幕快放的電影。
他不服氣,非要跟她辯論。
她也毫不示弱,引經據典,從包漿說到皮殼,從工藝說到款識,說得他這個半吊子啞口無言,最後隻能灰溜溜地按她說的“公道價”買了下來。
從那天起,他就惦記上這個又厲害又漂亮的姑娘了。
為了追她,他把潘家園的攤主都快混成了兄弟,硬是把自己從一個票友逼成了一個行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