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的靜心湖。
碧色荷葉一片挨著一片,彷彿冇有邊界,亭亭玉立的粉白荷花點綴在其間。
遠遠望去,大部分荷花都來到了盛花期。
它們爭奇鬥豔地開放著,隻有極少部分是低調的花苞。
湖邊。
柳家設定了專門的席位。
每一桌紅木案上,都特意地擺放了一個插著荷花的純白瓷瓶。
左右兩邊還劃分了區域。
左邊是精緻的小酒,右邊則是筆墨紙硯。
春棠走進去時,宴會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
她默默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站著。
而柳庭月作為東家,自然是坐在了主位,她旁邊挨著謝硯之。
由於隻是小型宴會。
其餘賓客的位置並冇有按照家世背景佈置,而是按照關係親近程度安排。
眾人品酒賞荷,嬉笑聊天,好生愜意。
直到酒過三巡,都有些許醉意。
柳庭月忽地微側身,給旁邊的寶月使了個眼色。
寶月輕輕點頭,瞬間會意。
她來到春棠的麵前,語氣有些高傲,「春棠姑娘,大家品完酒,都有些餓了,你且把食匣子給我吧。」
「嗯。」
春棠輕輕地應了聲。
又過了幾分鐘。
人人的紅木案上都多了幾個精緻的糕點。
柳庭月忽地站起身,端起酒杯,麵向眾人,「想必大家喝酒也膩了,不如咱們喝完這最後一杯酒,再以這滿湖的荷葉荷花為題,吟詩一曲如何?」
「好提議!」
眾人道。
爽快地碰完一杯酒後,宴會外傳來了一陣騷動。
大家循聲望去。
竟是一男一女,帶著幾個隨從走了過來。
女子一身石榴紅的衣裳,笑容明媚燦爛,走起路來肆意瀟灑,腰間的銅鈴叮鈴噹啷,完全不像深閨中的小姐。
走近些,才發現是慶陽郡主。
眾人麵麵相覷。
「慶陽郡主?怎麼會來這?她和柳庭月不是水火不容嗎?」
「是啊,看柳庭月那表情,也不像是邀請了慶陽郡主,應該是不請自來。」
「你們快看!她身邊的人。」
……
眾人又看向她旁邊,全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竟是謝燼!
隻見他身著墨色暗紋衣裳,肩背寬闊如山,步伐瀟灑有力,帶起的一片衣角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尊貴內斂,渾然天成。
「他此次榮歸故裡,陛下不是已恩準了他在家好生休養,不必麵客嗎?」
「而且我聽說,謝燼連陛下的宴請都稱病推了,如今卻出現在柳府……」
「也就是說,慶陽公主為了謝燼來柳府,而謝燼亦是為了慶陽公主參加賞荷宴……」
「看來傳言是真的,兩人自小便是青梅竹馬,兩情相悅。」
……
此時。
柳庭月收拾好表情,大大方方地走上前迎接。
「慶陽郡主大駕光臨,怎麼不提前知會一聲?我要曉得你來,定會提前留個賞荷的絕佳位置。」
「無妨,這荷塘景色秀麗宏大,無論哪個位置的風景都是極好的。」
慶陽郡主亦是與柳庭月客套。
她從前最是瞧不上,柳庭月這般虛情假意的人。
但卻未曾想,自己有一天,也會變得這般假惺惺。
不為別的。
隻因柳庭月日後會嫁進謝府,而兩人也將成為妯娌關係。
雖冇必要深交,但同時也冇必要交惡。
「那不如來我身邊坐,離我近些也好聊天,咱們提前培養培養感情。」
柳庭月笑著拉起了慶陽郡主的手。
兩人相視一笑的模樣。
像極了無話不說的好姐妹。
可誰又能想到?
在謝燼回京前,兩人打照麵時,那白眼都恨不得翻上天了。
在旁邊。
謝燼與謝硯之無言。
隻是眼神示意,輕點了下頭。
眾人相視一看,心中各懷鬼胎。
都想著等回家後,將今日之事告知父母,好在日後巴結謝府。
……
入座後。
謝燼的位置被安排在慶陽郡主的身邊。
他舉起酒杯,輕輕地抿了口酒。
深色的眸子不動聲色環視了一圈,最後準確地落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而春棠總感覺自己身上凝聚了一抹炙熱的視線。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
卻撞進了謝燼那一雙沉晦的眸子……
兩人之間彷彿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湖畔的笑語喧譁,吟詩作樂,全部化成了無聲。
春棠愣了一瞬。
她看到了被壓抑的獸性與極致的蟄伏。
自己彷彿化身為弱小的獵物,而對方是個強大且有耐心的獵人。
怎麼會……
她慌了。
將頭垂下,緊閉雙眼。
可腦袋裡不斷重複著謝燼那雙充滿佔有慾的眸子。
不對。
一定是有哪裡不對。
……
此時。
眾人拿起紙張。
都寫好了一首以荷塘景色為題的詩。
大部分人的詩,都普普通通的。
直到謝硯之站起身,拿起宣紙,清冷的聲音響起。
「菱葉縈波荷颭風,荷花深處小船通,逢郎欲語低頭笑,碧玉搔頭落水中。」
話音落。
眾人紛紛叫絕,拍掌稱讚。
「不愧是京中第一大才子謝硯之,年少高中探花,文采斐然啊!」
「這一首小荷詩,溫婉細膩,令我彷彿在荷塘中央,瞧見那姑娘坐在漁船上,望著情郎。」
「這首詩,應是寫給柳小姐的吧?我記得二人初次相見,是在老王妃舉行的賞荷宴上。」
……
眾人又開始誇讚柳庭月與謝硯之的甜蜜恩愛。
唯獨,春棠在角落愣了好久。
她聽懂了這詩中的真正含義。
此詩寫的是採蓮女。
她想起與謝硯之初遇時,自己還是慈寧堂的小丫鬟。
那時也是正夏。
老夫人正因謝燼耍性子不吃飯而頭疼不已。
為了早日升二等丫鬟,春棠向老夫人自告奮勇,做一碗應季的蓮子羹給謝燼開胃。
為了採摘到新鮮的蓮子。
她劃著名小漁船,下了謝府後院的那片蓮花池。
一人摘蓮時,小漁船搖搖晃晃。
摔進池塘,好不容易爬起來,便看見一隻乾淨的手遞來了帕子。
抬頭一看,正是溫潤如玉的謝硯之。
冇有嫌棄自己身上沾滿淤泥,隻是囑託她日後小心些。
人人常說,情深不知何處起。
但春棠確認,謝硯之便是那時走進自己的心裡,並住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