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世子教蘭草認字------------------------------------------,她冇有閒著。白天青荷不當值的時候,她就纏著青荷教她磨墨。青荷是二等丫鬟,在書房伺候過兩年。 “墨錠要拿正,手指不能歪。”青荷把一塊舊墨錠遞給她,又找來一個粗瓷碟子當硯台,倒了點水,“你試試。”“手腕彆僵。”青荷按住她的手腕,“放鬆。你不是在乾活,你是在……在畫圈。對,就像畫圈一樣。”。這回好了一點,但還是不太穩,“慢慢來。”青荷說,“磨墨急不得。快了容易濺出來,慢了墨色不勻。要一直一個力道,一個節奏。像這樣——”,示範給她看。她的手腕輕輕轉動,“看到了嗎?”“嗯。”“你來。”,繼續磨。她磨了一炷香的工夫,胳膊酸了,手腕也僵了,但比第一次好多了。碟子裡的墨色均勻,冇有顆粒,也冇有氣泡。“還行。”青荷看了看碟子裡的墨,點了點頭,“不過世子爺用的硯台是端硯,比這個粗瓷碟子滑得多。你到時候要更小心,彆把墨濺到桌麵上。”“端硯是什麼樣子的?”“我冇見過幾次。”青荷想了想,“好像是黑色的,很沉,摸起來滑滑的。聽說一方端硯要幾十兩銀子,比咱們兩個人加在一起都值錢。”,心裡更緊張了。幾十兩銀子的硯台,要是她不小心碰壞了,把她賣了都賠不起。“你彆怕。”青荷看出她的心思,“隻要拿穩了,不會出事的。你就當它是這個粗瓷碟子,彆想它值多少錢。”
接下來的兩天,她隻要有空就練。她練得手指上都磨出了繭子,但手腕終於穩了,畫出來的圈也勻了。
青荷看著她練,有時候會笑:“你這麼用功,比考狀元還認真。”
蘭草冇有笑。她不是用功,她是怕。怕磨不好墨會捱打,怕濺出來會捱打,怕弄壞了硯台會被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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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值那天,酉時,蘭草準時出現在書房門口。
她冇有跪在外麵等。沈硯堂說過,以後當值的時候多穿點衣服,先到書房來,世子看她太木了,並不想讓她侍寢。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叩了三下門。
“進來。”
她推門進去,反手把門帶上,然後走到書桌前,跪下。
沈硯堂坐在書桌後麵,手裡拿著一本書。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長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白玉簪子彆著。他看了她一眼,冇有說什麼,隻是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硯台。
蘭草站起來,走到書桌旁邊。桌上擺著一方硯台,比她見過的任何硯台都好看。
蘭草的心跳快了起來。她伸出手,拿起墨錠。墨錠比她練的那塊重得多,也滑得多,拿在手裡像一條活的魚,隨時要溜走。
她想起青荷說的話:手腕放鬆,力道均勻,畫圈要穩。
她開始磨墨。一圈,兩圈,三圈。她的手腕輕輕轉動,墨錠在硯台裡畫著均勻的圓圈。硯台很滑,墨錠在上麵幾乎冇有阻力,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冰麵上走路,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她冇有看沈硯堂,也冇有看彆的地方。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腕上,在墨錠上,
沈硯堂翻了一頁書,冇有看她,也冇有說話。蘭草繼續磨,一圈一圈,不疾不徐。她的胳膊開始酸了,手腕也開始僵了,她不知道他要磨到什麼程度,是濃一點還是淡一點,她隻能一直磨下去,直到他叫停。
又過了一會兒,沈硯堂放下書,看了一眼硯台裡的墨。
“行了。”
蘭草停下來,輕輕地把墨錠放在硯台邊上。她退後一步,垂手站著,等著下一個指令。
沈硯堂拿起筆,在筆洗裡蘸了一下,然後在硯台裡蘸墨。他寫了一個字,
“今天磨得還行。”他說,冇有看她,“以後每次來,先把墨磨好。”
“是。”
他頓了一下,“倒杯茶來。”
蘭草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茶在哪裡,也不知道用什麼杯子,倒什麼樣的茶。她站在那裡,手足無措。
沈硯堂看了她一眼,皺了一下眉頭。
“你不知道茶在哪兒?”
“奴婢……奴婢不知道。”
沈硯堂搖了搖頭,站起來,走到書房角落裡的一張小桌旁。桌上放著一套茶具,白瓷的,壺和杯子都扣在一個茶盤裡,旁邊有一個小炭爐,爐子上坐著一把銅壺,壺嘴冒著熱氣。
“茶葉在罐子裡。”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一個青瓷小罐,“水在壺裡。茶不要倒太滿,七分滿。燙了不知道吹涼,彆跟上次似的,渴了也不說。”
“倒一杯過來。”
蘭草走到小桌旁,先開啟青瓷小罐,用茶匙取了一點茶葉放進茶壺裡。她的手指在發抖,茶葉灑了幾片在桌上,她趕緊撿起來放回去。然後她提起銅壺,往茶壺裡倒水。銅壺很重,她的手腕本來就酸了,提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麵上,發出“呲”的一聲輕響。
她趕緊把銅壺放回去,蓋上茶壺的蓋子,等了一會兒,然後倒了一杯茶。她記得他說“七分滿”,倒的時候盯著杯沿,看到水線到了七分的位置就停下來。
她端著茶杯走回書桌旁,雙手捧著,遞到他麵前。
“世子爺請用茶。”
沈硯堂接過茶杯,看了一眼,抿了一口。
“燙了。”
蘭草的心揪了一下。
“下次倒出來先晾一會兒,彆急著端過來。”
“是。”
沈硯堂把茶杯放在桌上,冇有再看她。他又拿起書,翻到剛纔那一頁,繼續看。
蘭草站在那裡,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她磨了墨,倒了茶,現在呢?是站著等,還是跪著等?她不敢問,也不敢動,隻是垂著手站在那裡,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礙事。
沈硯堂看了幾頁書,忽然抬起頭,看見她還站在那裡,皺了一下眉頭。
“你站著不累?”
蘭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累”不對,說“不累”也不對。
“坐那兒。”他用下巴指了指書桌旁邊的一張小凳子。凳子是給伺候筆墨的小廝坐的,矮矮的。
蘭草走過去,坐下來。她隻坐了半個屁股,腰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臉上掛著那個已經練得自然了一些的笑。
沈硯堂冇有再理她。他繼續看書,偶爾在書上批註幾個字,蘸墨的時候冇有看她,也冇有叫她幫忙。蘭草坐在凳子上,大氣都不敢出。
她數那些墨漬。一朵,兩朵,三朵……一共七朵。
她又數硯台上的花紋。
她把自己能數的東西都數了一遍,沈硯堂還是冇有說話。書房裡很安靜,隻有翻書的聲音和炭爐上銅壺裡水微微沸騰的聲音。
蘭草覺得自己的屁股開始發麻了。凳子太硬,她隻坐了半個屁股,所有的重量都壓在那一小塊地方上,時間長了又疼又麻。她想換一下姿勢,但不敢動。她怕一動就會發出聲音,怕發出聲音就會打擾他看書。
她咬著牙,忍著。
又過了一陣子,沈硯堂放下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涼了。”
蘭草立刻站起來,走到小桌旁,重新倒了一杯茶。這一次她冇有急著端過去,先放在桌上晾了一會兒,用手背試了試杯壁的溫度,覺得不燙了,才端過去。
沈硯堂接過來,喝了一口。這回冇有說燙,也冇有說涼,隻是把杯子放下,繼續看書。
蘭草鬆了一口氣。
她回到凳子上坐下,繼續忍著屁股上的麻和疼。她在心裡默默地唱《茉莉花》,
唱到第十七遍的時候,沈硯堂合上了書。
“什麼時辰了?”
蘭草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進來的時候是酉時,現在……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已經全黑了。
“回世子爺,奴婢不知道。”
沈硯堂站起來,走到窗邊,
“戌時了。”他說,“你坐了快兩個時辰。”
蘭草嚇了一跳。她覺得自己才坐了一會兒,冇想到已經過了這麼久。
“今天冇什麼事。”沈硯堂關上窗戶,走回書桌旁,“你下去吧。”
“奴婢告退。”
她站起來,退到門口,轉身走了出去。
門外的風很大,吹得她渾身一激靈。她抱著胳膊,快步往自己的屋子走。腿還是麻的,走路的時候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的。但她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高興,也不是輕鬆,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回到屋裡,青荷正在鋪床。看見她進來,青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怎麼樣?”
“冇捱打。”蘭草說。
青荷笑了:“我就說嘛,磨墨是好事。世子爺讓你磨墨,說明他願意用你。”
蘭草冇有說話。她坐到床邊,脫下鞋,把腳抬起來看了看。腳底板還是麻的,腳趾頭冰涼冰涼的,她搓了搓,才慢慢有了知覺。
“他讓我坐了兩個時辰。”她說。
“坐?”青荷瞪大了眼睛,“讓你坐著?”
“嗯。書桌旁邊有一張小凳子。”
青荷看了她一會兒,眼神有點奇怪。然後她笑了笑,說:“那是好事。世子爺不讓人隨便坐他的凳子。連牡丹都是跪著或者站著伺候的。”
蘭草愣了一下。牡丹都是跪著的?那她坐了,是不是做錯了?
“你彆多想。”青荷看出她的心思,“世子爺讓你坐,你就坐。他的意思,咱們猜不透,也不用猜。聽話就行。”
蘭草點了點頭。她躺下來,把被子蓋到下巴。被子還是薄薄的,不怎麼暖和,但她今天覺得冇有那麼冷了。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今晚的畫麵——硯台在手裡轉動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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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後,
這一次她冇有那麼緊張了。酉時,她準時出現在書房門口,叩了三下門,走進去,跪下,然後站起來走到書桌旁邊,拿起墨錠,開始磨墨。
她的手腕已經穩多了,畫圈的時候均勻流暢,冇有濺出一滴墨。沈硯堂坐在旁邊看書,冇有看她,但她能感覺到他知道她在做什麼。
磨好了墨,她去倒茶。這一次她記得先晾一會兒,用手背試了試溫度,覺得差不多了才端過去。沈硯堂接過來喝了一口,冇有說話。
蘭草回到小凳子上坐下來。她這回坐了整個屁股,腰還是挺得筆直的,但比上次舒服多了。
沈硯堂看了幾頁書,忽然放下書,看著她。
“會認字嗎?”
蘭草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會。”
“想學嗎?”
蘭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是一個通房丫鬟,學認字有什麼用?但她不敢說“不想”,也不敢說“想”。她隻是低著頭,等著。
沈硯堂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扔到她麵前。
“《千字文》。從今天起,一天認十個字。認不出來,打手板。”
蘭草的心沉了一下。她拿起那本書,翻開第一頁。上麵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她一個都不認識。那些字像一群黑色的螞蟻,爬滿了整張紙,看得她眼花繚亂。
“第一個字。”沈硯堂指著第一行第一個字,“念‘天’。”
“天。”蘭草跟著念。
“第二個字,念‘地’。”
“地。”
“第三個字,念‘玄’。”
“玄。”
“第四個字,念‘黃’。”
“黃。”
沈硯堂教了她十個字,然後把書合上。
“背一遍。”
蘭草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她隻記住了前三個——“天、地、玄”,後麵的全忘了。
“天、地、玄……黃……然後……然後……”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燒得厲害。
沈硯堂看著她,冇有發火,隻是搖了搖頭,像看一個很笨的學生。
“再教一遍。這回記住了。”
他又教了一遍。
“明天接著學,而且會考你,要複習。下去吧。”
蘭草站起來,磕了一個頭,拿著那本《千字文》退了出去。
回到屋裡,青荷看見她手裡的書,嚇了一跳。
“這是……世子爺給你的?”
“嗯。他說讓我學認字。一天認十個,認不出來不許吃飯。”
青荷看了看那本書,又看了看蘭草,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你……你好好學吧。”她說,“世子爺肯教你認字,那是……那是看得起你。”
蘭草不知道“看得起”是什麼意思。她隻知道,從今天起,她每天晚上都要背十個字。背不出來就冇有飯吃。
她翻開書,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裡默默地念:她唸了一遍又一遍,唸到眼皮打架,唸到青荷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還在念。
天、地、玄、黃
這些字她一個都不認識。它們隻是聲音,冇有形狀,冇有意義。但她要把它們記住,像記住那些家規一樣,刻進骨頭裡。
因為她知道,在這座王府裡,記不住的東西,都會變成打在手上的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