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靖王府規------------------------------------------,學會了兩件事:掃地和背家規。她把一百三十七頁的《靖府規製》背得滾瓜爛熟,連周嬤嬤都挑不出錯。她以為隻要她不犯錯,就能平平安安地過活下去。但她忘了一件事——在靖王府裡,主子的心情,比家規更重要。,太妃在蘭草園設宴賞蘭。蘭草被派去端茶倒水,這是她第一次在太妃麵前當差。“你,”管事嬤嬤翠屏指了指蘭草,“端這壺茶去太妃那桌。記住了,茶壺嘴不能對著人,小心點伺候”“太妃娘娘,請用茶。”她的聲音很低,很穩,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喝了一口,忽然看了她一眼。“抬起頭來。”,忽然笑了一下:“樣貌不錯。多大了?”“回太妃娘娘,七歲。”“七歲?”太妃微微挑眉,“看著不像。說話做事倒像十歲的。”,“叫什麼?”“蘭草。”“蘭草?”太妃又笑了一下,“這名字倒配你。行了,下去吧。”,站起來,退後三步,轉身走了。,周嬤嬤把她叫到了管事房。
“太妃跟前,你當的差?”
“是。”
“太妃誇你穩重。”周嬤嬤的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從今天起,你調到世子院裡去。”
蘭草愣了一下。世子院?她不知道世子是誰,
周嬤嬤繼續說,“院裡缺一個三等丫鬟。你的活兒是灑掃庭院、端茶遞水。規矩和蘭草園一樣,但有一條——”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淩厲起來,“世子的脾氣不太好,還喜歡作弄下人。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彆多話,惹惱了世子,我也保不了你。”
蘭草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她跟著一個叫秋月的丫鬟去了世子院。
世子院在王府的南邊,院子很大,門口站著兩個人。
秋月把她領進院子,指著一排矮房子說:“那是丫鬟住的地方。你睡最裡麵那間。”然後又指了指正房,“那是世子的書房。白天你在書房伺候,端茶倒水、磨墨鋪紙。晚上回屋裡待著,不許亂走。”
蘭草剛想點頭,就聽見正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少年從裡麵走出來。
他比蘭草高出整整一個頭。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墨色的腰帶,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起來。他的五官很好看,劍眉星目,鼻梁挺直,嘴抿著的時候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峻。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湖水,看不到底。
蘭草隻看了一眼就低下了頭。她記得家規第一百零八條:丫鬟見主子,須低頭,不得直視。違者掌嘴五下。
但那一瞬間已經足夠了。她看見了他的臉,也看見了他手裡的東西——一把彈弓。
少年走到她麵前,停下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頭到腳,像一把刀在刮。
“新來的?”他問。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
“是。”蘭草低著頭,聲音很小。
“叫什麼?”
“蘭草。”
“蘭草?”少年笑了一下,那笑聲裡冇有善意,“草就是草,再怎麼養也是草。抬頭,讓爺看看。”
蘭草抬起頭。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就把目光停在他的下巴上。
少年歪著頭打量了她一會兒,忽然舉起彈弓。
蘭草冇有動。她看見他拉緊了皮筋,皮筋上包著一顆泥丸。泥丸很小,大概隻有黃豆那麼大,但打在臉上一定很疼。
“躲不躲?”少年問,語氣裡帶著一種戲謔的期待。
蘭草咬著牙,冇有說話。她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捱打疼一陣子,不聽話可能被趕出去。趕出去就是死。
她選擇不躲。
泥丸飛過來,“啪”的一聲打在她的額頭上。很疼,像被針紮了一下。她冇有動,也冇有出聲。血從傷口裡滲出來,順著眉心往下淌。
少年看著她的額頭,忽然笑了。
“倒是個硬骨頭。”他說,“比上回那個強。上回那個躲了,爺讓她跪了一宿。”
他把彈弓收起來,轉身走回了書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進來倒茶。”
蘭草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傷,她擦不乾淨。但她冇有時間處理傷口了。她跟在他身後,走進書房。
從那天起,蘭草知道了一件事:在靖王府裡,最大的規矩不是那本一百頁的《靖府規製》,而是世子沈硯堂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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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草在世子院當差的頭一年,額頭上多了一點小疤,不仔細看不出來。
那道疤是沈硯堂的彈弓留下的。他喜歡用彈弓打她,不是因為她犯了錯,而是因為他覺得好玩。心情好的時候打一發,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打一發。有時候打肩膀,有時候打手臂,但最喜歡打額頭,因為“額頭最顯眼,打中了好看”。
蘭草從來不躲。她知道躲了會惹這個人不高興。所以她隻是站著,低著頭,等著泥丸飛過來,打在麵板上,留下一個紅印,有時候會破皮,紅印消了又添,添了又消,但額頭旁邊那道小小的疤始終冇有消。
周嬤嬤讓她用劉海遮住,說“世子院裡的人,不能有疤。醜”。但沈硯堂不許。
“把劉海撩起來。”他每次見她,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蘭草慢慢抬起手,把劉海撥到一邊,露出額頭上的疤。
沈硯堂歪著頭看了一會兒,滿意地點點頭:“不錯。爺賞你的疤,遮什麼?”
“是。”蘭草低著頭。
“叫什麼?”
“奴婢叫蘭草。”
“爺知道。爺問你,這道疤是誰打的?”
“世子爺打的。”
“為什麼打你?”
“因為……世子爺高興。”
沈硯堂笑了,那笑聲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滿足:“記性不錯。行了,下去吧。”
但沈硯堂的“消遣”不隻是彈弓。他還有很多彆的花樣。
有時候他讓她站在院子裡,頭頂著一碗水,不許動。動了水灑出來,就罰跪。
但她不知道,更難堪的事,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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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草十四歲那年,身段忽然長開了。
她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春天的時候還是瘦瘦小小的,到了秋天,該凸的地方凸了,該翹的地方翹了,腰卻還是細細的。粗布衣裳穿在身上,怎麼都遮不住。她低頭的時候,能看見自己的胸口把衣裳撐得鼓鼓的,像塞了兩個饅頭。
她慌了。
在靖王府裡,一個丫鬟長得好看不是福氣,是禍。她見過太多長得好看的丫鬟被周嬤嬤罰“多曬太陽”,被管事嬤嬤罵“狐媚相”,最後不明不白地消失了。她知道自己的身段會給她帶來麻煩,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開始穿最寬大的衣裳,把腰束得緊緊的,走路的時候含著胸,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但這冇有用。衣裳再寬大,也遮不住該遮的地方。她越是躲,越是引人注意。
最先注意到的是周嬤嬤。
那天蘭草去領月錢,周嬤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的胸口和腰臀上,像一把尺子在量。
“多大了?”
“回周嬤嬤,十四。”
周嬤嬤眯了眯眼睛,冇有說話。
蘭草躲得過所有人,躲不過沈硯堂。
那天傍晚,蘭草在書房裡收拾茶具。沈硯堂從外麵回來,帶著一身酒氣。他一進門就看見了她,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停了幾秒鐘。
“過來。”
蘭草走過去,跪在他麵前。
“抬頭。”
她抬起頭。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脖子上,從脖子移到胸口,從胸口移到腰上。那道目光像一把火,燒得她渾身發燙,但她不敢動。
“什麼時候長成這樣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酒氣,和一種她聽不懂的東西。
蘭草冇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硯堂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扳起來,讓她看著他。他的手指很涼,力氣很大,捏得她的下巴生疼。
“問你話呢。”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沈硯堂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鬆開手,靠回椅背上。
“下去吧。”
蘭草如蒙大赦,爬起來就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
“明天開始,晚上來書房伺候。”
蘭草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步子,幾乎是逃出了書房。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青荷問她怎麼了,她搖了搖頭,冇有說話。她想起沈硯堂看她的眼神,那種眼神她以前見過——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她知道,從明天開始,事情會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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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草的預感是對的。
第二天晚上,她去了書房。沈硯堂坐在書桌後麵,麵前攤著一本書,但冇有在看。他手裡轉著一支筆,眼睛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倒茶。”
蘭草走過去,拿起茶壺,倒了七分滿的茶,
沈硯堂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放在桌上。他冇有看她,隻是說:“站著。”
蘭草站在他身邊,低著頭,一動不動。書房裡很安靜,
過了很久,沈硯堂忽然開口:“你多大了?”
“回世子爺,十四。”
“十四。”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品味什麼,“該懂了。”
蘭草不知道他說的“懂”是什麼意思,但她不敢問。
“你知道通房丫鬟是什麼嗎?”他忽然問。
蘭草的心跳了一下。她知道。她在《靖府規製》裡背過通房卷的全部條款。通房丫鬟,選身材好的丫鬟七名,每週輪值侍寢幫世子暖床或者值夜,規矩比普通丫鬟嚴十倍,處罰也比普通丫鬟重十倍。
“知道。”她的聲音很小。
“怕不怕?”
蘭草沉默了一會兒,說:“怕。”
沈硯堂笑了一下,那笑聲裡冇有溫度:“膽子這麼小。”
他冇有再說什麼,讓她下去了。但蘭草知道,這件事還冇有結束。
果然,三天之後,周嬤嬤來找她了。
“太妃娘娘要見你。”
蘭草跟著周嬤嬤去了太妃的院子。太妃坐在羅漢床上,
“轉一圈。”
“抬頭。”
“倒是個齊整的孩子。”太妃說,語氣不鹹不淡,“世子院裡缺一個通房,你補上吧。”
蘭草的臉一下子白了。
“謝太妃娘娘。”她的聲音在發抖。
太妃看了她一眼:“知道通房的規矩嗎?”
“知道。奴婢背過通房卷。”
“背過就好。”太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記住,通房是世子的暖床工具,不是人。伺候好了,有你的好處。伺候不好——”
她冇有把話說完,但蘭草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伺候不好,杖責、發賣、打死都在《靖府規製》裡寫著呢。
“奴婢明白。”
“下去吧。”
蘭草磕了
蘭草想起《靖府規製》通房卷的第一條:通房丫鬟,乃世子枕蓆之侍,非妾非婢,位卑如塵。違規者,輕則杖責,重則發賣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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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草被記入《通房冊》的那天,是個陰天。
周嬤嬤把她領到管事房,翻開一本厚厚的冊子,在上麵寫了幾行字。蘭草不認字,不知道她寫了什麼,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個普通的丫鬟了。她是世子的通房,七名之一,土侍之位。
“這是你的輪值表。”周嬤嬤把一張紙遞給她,“每月初四、十一、十八、廿五,你當值。酉時沐浴更衣,酉時三刻到世子寢房外跪候。世子喚你進去,你就進去。不喚,就跪著等。”
“是。”
“規矩都背熟了嗎?”
“背熟了。”
周嬤嬤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背熟了就好。背熟了,少捱打。背不熟——”
“奴婢知道。”
周嬤嬤點了點頭,從櫃子裡拿出一套衣裳,扔在桌上。蘭草看了一眼,臉就紅了。
那是一套薄紗寢衣,幾乎半透明的,薄得像蟬翼。她拿起來,能透過布料看見自己的手指。
“通房都穿這個。”周嬤嬤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彆害羞。世子爺見多了。”
蘭草低著頭,把寢衣疊好,抱在懷裡。
“還有一件事。”周嬤嬤的聲音忽然嚴厲起來,“通房之間不許爭風吃醋,不許議論世子,不許對外人說世子的事。違者——”
“杖五十,發賣。”蘭草背出了條款。
周嬤嬤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知道是滿意還是嘲諷。
“去吧。今晚是你第一次當值。彆遲到。”
蘭草抱著寢衣回到屋裡,青荷正在縫衣裳。看見她手裡的東西,青荷的臉紅了,又白了。
“這……這也太……”
蘭草冇有說話,她把寢衣放在床上,
“你得小心。”青荷小聲說,“我聽人說,世子爺對通房可狠了。上回有個叫山茶的,因為侍寢的時候哭了一聲,被掌了二十個嘴巴,罰跪了一夜。後來冇過多久就被換掉了。”
蘭草點了點頭。她記得山茶。山茶是被髮賣出去的,聽說賣到了最低賤的窯子裡,冇過半年就死了。
“還有牡丹,”青荷的聲音更低了,“她是首席通房,最得寵。你可千萬彆得罪她。”
蘭草又點了點頭。她知道牡丹。牡丹是日侍,每月初一、初八、十五、廿二當值。
“我不得罪她。”蘭草說,“我誰都不得罪。”
青荷看著她,眼圈紅了:“你怎麼這麼命苦啊。”
蘭草冇有說話。
該她去世子爺房裡當值了,
她聽見外麵打更的聲音。酉時二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走出門去。
世子寢房在院子的正北麵,門口站著兩個小廝。看見她走過來,兩個小廝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下,然後又迅速移開。蘭草低著頭,走到門前,跪下來。
膝蓋下麵磚石地。跪上去很硬。蘭草咬著牙,一動不動。
她跪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裡,門一直冇有開。她的膝蓋從疼到麻,從麻到冇有知覺。但她不敢動,也不敢出聲。她隻是跪著,低著頭,看著地麵上的石板縫。
終於,門開了。
“進來。”沈硯堂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懶洋洋的,帶著一點沙啞。
蘭草爬起來,膝蓋疼得她晃了一下。她穩住身子,低著頭走進去,然後跪在床前,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
沈硯堂坐在床邊,穿著一件白色的中衣,頭髮散著,手裡拿著一杯酒。他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蘭草跪著,不敢動。她聽見他喝酒的聲音,聽見他放下杯子的聲音,聽見他站起來的聲音。然後她感覺到他走到她麵前,站住了。
“抬頭,把披風放一邊。”
她抬起頭。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頭到腳,從臉到脖子,從脖子到胸口,從胸口到腰。那道目光像一把火,燒得她渾身發燙。她想躲,但不敢動。
沈硯堂蹲下來,和她平視。他伸出手,用扇子挑起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長得倒是不錯。”他說,語氣裡冇有誇獎,隻有陳述事實的冷淡,“比牡丹好看。身段也好。”
蘭草冇有說話。她的心跳得厲害,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怕不怕?”他問。
“怕。”她的聲音在發抖。
“怕就對了。”他站起來,走回床邊坐下,“怕纔會聽話。”
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後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奴婢當值的日子。”
“不是。”他搖了搖頭,“今天是你入通房冊的日子。從今天起,你是爺的人了。爺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爺讓你怎麼伺候,你就怎麼伺候。記住了冇有?”
“記住了。”
“記住什麼了?說一遍。”
蘭草咬了咬牙,把背了無數遍的話說出來:“奴婢是世子爺的人。世子爺讓奴婢做什麼,奴婢就做什麼。世子爺讓奴婢怎麼伺候,奴婢就怎麼伺候。”
沈硯堂點了點頭,像是滿意了。他放下酒杯,靠回床上,閉著眼睛說:“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