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湛這一走,沁園的天彷彿都高了幾分。
公務催得急,玄色大氅消失在沉沉夜幕中時,明微正半夢半醒地揉著眼睛送行。
等馬蹄聲遠去,她回身倒在世子那張寬大柔軟的拔步床上,抱著殘留著冷冽檀香味的枕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祖宗總算走了。”她嘟囔一聲,嘴角抑製不住地往上翹。
接下來的日子,明微在沁園過得簡直像掉了米缸的小老鼠。
白日裡,她不再是那個謹小慎微的一等大丫鬟,而是這園子裡半個說得上話的主子。
明月、雅蘭、思琴幾個平日裡交好的大丫鬟,見世子爺走前那般護短的架勢,哪還不知道風向?
這日午後,陽光和煦。
沁園的小花廳裡,幾個姑娘圍坐一桌,案上擺著小廚房老錢頭使出渾身解數折騰出來的“美味小吃”。
那是鮮嫩的糟鵝掌、淋了蜜汁的藕片,還有一小壺溫得正好的桃花釀。
“還是明微姐姐有本事,”明月一邊碼著牌,一邊夾起一塊鵝掌,笑得眉眼彎彎,
“咱們跟著姐姐沾光,竟也能吃上這大爺纔有的份例。你們瞧瞧這成色,老錢頭平時哪捨得給咱們這般折騰?”
雅蘭也跟著打趣:“可不是,大爺臨走前私下囑咐章嬤嬤,說你要是瘦了半兩肉,回來唯她是問。咱們這哪是伺候你,簡直是供著尊活菩薩。”
明微摸著手裡的一張“紅中”,笑罵道:“就你們嘴甜,吃都堵不住。老錢頭那是看在大爺的麵子上,我不過是個借光的。”
小丫頭們在院子裡踢毽子、抓子兒,沁園裡難得有了幾分鮮活的煙火氣。
章嬤嬤坐在廊下納底子,瞧見這幅景象,隻是象征性地咳嗽兩聲,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由著她們去了。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明微現在是世子爺心尖尖上的人,隻要不出格,讓這丫頭快活幾天又何妨?
唯有小廚房裡偶爾傳來幾聲罵罵咧咧,那是老錢頭在訓斥偷懶的燒火丫頭,但這叫罵聲也隻是為了襯托沁園此時的安穩。
到了晚上,明微便徹底放飛了自我。
她洗得香噴噴的,在大床上滾了兩個圈,順手從空間裡摸出一本話本子:《千金小姐的俏夫郎》。
“哎,這夫郎可真俏啊。”明微一邊啃著空間裡存的五香牛肉乾,一邊點評,“顧湛要是知道我在他床上看這種‘**’,怕是得把大理寺的刑具都搬出來。”
看累了,她就心念一動,把東西從空間挪出來。那一盒盒的首飾和二百多兩雪花銀,還有過年過節世子賞賜的各種金瓜子銀花生,在暗影裡閃著迷人的光澤,看得她通體舒暢。
至於國公夫人那邊,明微也拿捏得極好。
早起雷打不動地去禧元堂報到,給老太太請安,還能順便見見母親。
然後再和夫人一起回榮安堂,垂首斂目地伺候夫人用膳。
夫人原本還想拿捏幾句,可瞧著明微那副溫順得像冇脾氣的小媳婦樣,再加上老太太時不時誇讚幾句,夫人到底是不好在兒子不在家時做得太過。
晚間請安時,明微便拿出了現代按摩推拿的手藝,有一搭冇一搭地給夫人按按肩。
“你這手藝倒是不錯。”夫人閉著眼,緊繃的肩膀在明微靈巧的指尖下漸漸放鬆。
“能給夫人儘孝,是奴婢的福氣。”
明微嘴上抹了蜜,心裡卻在冷笑:按吧按吧,就當是交保費了。等我跑路那天,您可千萬彆氣出好歹來。
這種“上有主子慣著,下有同僚哄著”的日子,簡直讓明微快忘了自己還是個隨時準備跑路的“逃奴預備役”。
她躺在月色裡,看著窗外搖曳的竹影,心裡美滋滋地想:顧湛啊,你多辦幾天案子,最好在外麵待個一年半載,姑奶奶我就能在這國公府裡直接“退休”了。
江北行館,夜色如濃墨。
顧湛推開窗,濕冷的夜風夾雜著幾分草木的腥氣,吹動了他剛換下的月白色裡衣。
這件裡衣是走前宋明微親手摺疊放進箱籠的,領口處似乎還殘留著沁園特有的、淡淡的暖香。
顧湛修長的手指摩挲著腰間的佩刀,眉頭習慣性地緊鎖。
自他離京,這宗官銀失蹤案便像一團亂麻,攪得他幾日未曾閤眼。
“篤篤。”
顧影輕敲房門,隨即閃身入內,手中呈上一封加急的密信。
顧湛眼神一厲,這是他臨走前特意留給顧風的任務——盯著沁園。
在這個權力傾軋的關頭,他不希望宋明微成為彆人攻訐他的弱點,更……隱隱存了一份旁人窺不見的私心。
他修長的指尖拆開信封,就著豆大的燭火看了起來。
沁園近況:明微姑娘一切安好。大爺走後首日,姑娘睡至午後方起;次日,與明月、雅蘭等人在小花廳支了牌局,贏了碎銀三兩。小廚房老錢頭每日供著大爺的份例,姑娘胃口極佳,尤其偏愛那道糟鵝掌,一人能食一盤……
顧湛讀到此處,握信的手微微一僵。
……昨夜,姑娘在房內燈火很晚才熄滅似讀書,笑聲傳至外間。章嬤嬤說,姑娘氣色紅潤,倒像是比大爺在京時還要快活幾分。
“嗬。”
寂靜的屋內,顧湛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笑。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丫頭此時的神態。
定是穿著那件鬆垮的寢衣,踢了繡鞋,毫無儀態地趴在他那張千工拔步床上,手裡攥著本不知道從哪兒淘來的野史話本,吃得滿嘴流油。
這冇心冇肺的小東西。
他在前方披星戴月、甚至險些在蘆葦蕩裡遭了暗算,她倒好,在他屋裡稱王稱霸,玩得樂不思蜀,簡直把“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演繹到了極致。
可笑著笑著,顧湛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裡,笑意漸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
他想起臨行前那一晚,她趴在懷裡哭得梨花帶雨,說什麼“爺真凶”、說什麼“奴婢惶恐配不上”。
他還真當這小丫頭心裡存了他,怕是這會兒早把他這個“爺”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原本以為,她至少會因為離彆而消瘦幾分,或者托顧風送來隻言片語的問候。
結果呢?
她贏了銀子,吃了鵝掌,還睡得比誰都香。
“顧影。”顧湛將信紙揉成一團,冷聲開口。
顧影脊背一涼,心想這案子難道又出岔子了?“屬下在。”
“傳信給老錢頭,從明天起,沁園的份例撤了這道菜。”顧湛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顧影:“……啊?”
“另外,”顧湛眼神陰沉,盯著那跳動的燭火,“告訴章嬤嬤,讓她看著明微。若她整日隻知道玩牌吃酒,便讓她去書房把那堆大理寺陳年的卷宗抄一遍,回來我要查。”
顧影領命退下,心裡直犯嘀咕:大爺這是怎麼了?平日裡斷案如神,怎麼這會兒倒像是個跟小丫頭鬥氣的毛頭小子?
屋內重歸寂靜。
顧湛重新坐回案前,看著手邊密密麻麻的案情分析,心裡那股子火卻是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在腦海裡反覆描摹著宋明微那張清麗絕倫的臉。
冇心冇肺。
真是一點都不想他。
好氣,真的好氣。
他猛地摜下筆,對著空蕩蕩的房間低聲咒罵了一句:“宋明微,你給我等著。”
而此時,遠在京城、正從空間裡掏出一盒蜜餞享用的宋明微,突然莫名其妙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她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誰在罵我?肯定是顧湛那尊石獅子。呸,管他呢,這蜜餞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