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衡見過我的臉,所以我無法易容。”明微深吸一口氣,“也罷,就去會會他,遲早都有這麼一天,大不了魚死網破。”
燕城的風雪停了,空氣裡卻透著刺骨的寒。
縣衙後花園的梅花正隆,紅得近乎妖冶。
宋家老小戰戰兢兢地坐在席間,宋明偉低著頭,雙手死死摳著膝蓋。
顧湛坐在高位,目光如刀,一寸寸剮過宋家人的臉,卻冇發現任何重逢的喜悅,有的隻是驚懼。
“林掌櫃到——”
隨著小吏的一聲高喊,花園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
明微今日換了一件藕荷色的綢麵鬥篷,領口的一圈雪狐毛將她的臉襯得愈發小巧、蒼白。
她眼下壓了些青灰,唇色淡淡。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通往修羅場的木門。
小吏的聲音拉得極長。
明微步履輕緩,雖然身形單薄得像紙片,卻走得極其穩當。
她低垂著眉眼,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堂前,先是對著主位的齊衡盈盈一拜,嗓音清冷如碎玉:
“草民林秋意,見過齊大人。”
緊接著,她側過身,目光不偏不倚地撞進了那雙深陷的、佈滿血絲的眼眸裡。
她冇有閃躲,甚至帶著一抹得體而疏離的笑,躬身施禮:
“聽聞京城貴客蒞臨燕城,林某久病之軀,未曾一早過來拜見,還望這位大人見諒。”
顧湛原本死死捏著那枚酒盞,指節青紫。
當“林秋意”抬起頭的那一刻,他那雙空洞了數月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像是被雷霆擊中,死死地釘在了太師椅上。
那是她的臉。
哪怕膚色慘白眼下青黑,哪怕眉眼間多了幾分淩厲的商賈氣,可那輪廓,那說話時的音色和音調,除了宋明微,這世間絕無第二人!
“噗——!”
毫無征兆地,顧湛猛地俯身,一大口暗紅色的淤血噴濺在青磚地上。
這一口血,像是積壓在他胸腔裡百餘日的寒冰驟然碎裂,又像是那江底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吐得狠絕,身體劇烈顫抖著,整個人幾乎要從椅子上栽倒。
“伯淵!”齊衡驚叫一聲,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酒杯“啪”地摔了個稀碎,“快!快傳大夫!顧風顧影,快扶住你家世子!”
場麵瞬間兵荒馬亂。
官差的腳步聲、仆從的驚呼聲交織在一起,宋家老小更是嚇得麵如土色。
明微卻紋絲不動。
她站在一片混亂的中心,餘光瞥見家人的異動,不動聲色地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們穩住。
顧湛推開了顧風攙扶的手。
他抹了一把嘴邊的殘血,那張原本死氣沉沉的臉,此刻竟然詭異地煥發出了一絲紅潤。
他抬起頭,居然笑了。
那笑容極其詭異,帶著一種失而複得的癲狂,又帶著看破騙局的殘忍。
他死死盯著明微,眼神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鉤,要將她的靈魂生生鉤出來。
“好,好,……好一個林掌櫃。”
顧湛的聲音嘶啞到了極點,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
他支著額頭,看著自己嘔吐出來的那灘血,低低地笑了起來:
“齊兄,你說得對。這燕城的酒,果然勁兒大,大得能讓死人還陽,讓故人換皮。”
齊衡急得滿頭大汗:“伯淵,你這是喝糊塗了?胡說什麼呢!大夫馬上就到!”
“不必了。”
顧湛撐著扶手,站起來。
他一步步走嚮明微,每走一步,那股在大理寺執掌生殺予奪的威壓便重上一分。
他最終停在明微麵前半尺之地,濃烈的血腥氣撲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