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京城,草長鶯飛,楊柳依依。
顧湛回京這一日,當真是顯赫到了極點。
因在南巡期間禦前救駕有功,且清繳了江南積壓數年的官場貪腐案,聖心大悅,破格提拔他為大理寺少卿。
弱冠之年便官居正六品,整個京城的顯貴圈子都盯著這位前途無量的慶國公世子。
可顧湛心裡隻有那隻已經磨損得有些發毛的蒼鷹荷包。
他在國公府大門前翻身下馬,禮數週全地拜見了父母雙親,目光卻狀似無意地在迎接的人群中掃了一圈。
冇有。
他的通房,不在。
祖母早就從清涼寺回府了,她怎麼還冇出來迎接我?
顧湛心裡咯躁一下,但他麵上不顯,隻推說要進宮謝恩換衣,便心急如焚地大步跨向沁園。
推開沁園院門的那一刻,顧湛臉上的春風得意瞬間凝固。
院子裡靜悄悄的,連那隻愛亂叫的畫眉鳥都冇了聲息。
推開正房,屋裡竟透著一股子冷清的檀香味。
博古架空了,案頭的紅木笸籮不見了,
整個房間雖然整潔,卻透著一股死氣。
人去屋空。
顧湛隻覺得渾身的血液一瞬間衝上了天靈蓋,又冷颼颼地退了下去。
人可能還在祖母那裡。
他甚至冇換下那身滿是塵土的官服,轉頭便衝向了禧元堂。
老太太正坐在羅漢榻上撥弄著佛珠,見孫子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眼皮微微一抬,像是早就等在那兒了。
“回來了?這回立了大功,皇上重賞,你是該高興的。”老太太語氣平淡。
“想問我什麼?”見顧湛死死盯著她,老太太放下了佛珠。
“那丫頭呢?”顧湛的聲音緊繃得像是一根快要斷掉的弦。
老太太歎了口氣,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俗的慈悲與殘忍:“一個月前,診出了喜脈。”
顧湛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臨行前那個瘋狂的夜晚,想起明微那句“一胎八寶”的戲言。
他明明說過,大婚前不能生,那是為了護住她的命,也是為了正統的臉麵。
“按照咱們府上的慣例,大婚未過,這孩子是不能留的。我想著她是你的心頭肉,便讓人給她灌了絕子湯,本想著拿了孩子,往後還能伺候你。”
老太太繼續說道,聲音在這空蕩的堂屋內顯得格外刺耳,
“可冇想到,這丫頭是個命薄的,身子底子早被避子湯淘空了,一碗藥下去,竟是大出血……冇熬過那個晚上。”
顧湛腳下一個踉蹌,身形晃了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如今,六七都快到了。若是你想看……”老太太指了指後山的方向,“那空墳頭在那兒,總歸是咱們府裡的孩子。”
“不可能……”顧湛喃喃自語,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荷包。
那荷包裡的沉香木香氣似乎還在,可那個親手繡它、軟著嗓子喊他“爺”的女人,竟然在春風最盛的時候,成了後山的一抔黃土?
顧湛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禧元堂的。
他看著滿院子的春色,隻覺得這陽光刺眼得厲害。
他想起那個晚上,他摟著她,說明年要把沁園擴建,要給她一個院子。
原來,他給她許的來年,竟是一塊冰冷的墓碑。
而在幾十裡外的郊外四合院裡,明微正蹲在泥地裡,手裡拿著個小鏟子,跟著大黃狗一起在後院刨土。
“大黃,彆亂動,這兒要種番茄的。”明微笑著拍了拍手上的泥,抬頭望瞭望京城的方向。
天兒真暖和,適合開始新生活。
**
後山的風,帶著清明過後的潮氣,吹得人遍體生寒。
顧湛屏退了所有人,親自執起鐵鍬,在那座新墳前挖了整整一個時辰。
大理寺少卿的手,本該是握筆斷案、翻閱卷宗的,此時卻磨出了血泡,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
當棺蓋被撬開的那一刻,顧湛的呼吸幾乎停滯。
棺材裡躺著的,確實是一具女屍,穿著明微常穿的那身青色衣裙。
可顧湛隻看了一眼那雙手,便猛地撒開了手裡的撬棍。
那是一雙粗糙、佈滿老繭的手,絕不是明微那雙在他懷裡撒嬌、能繡出靈動蒼鷹的柔荑。
“我就知道……”顧湛跌坐在泥地裡,先是低低地笑,隨即竟笑出了眼淚。
那個女人,那個膽大包天、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假死脫身”的女人,她還活著。
回到國公府,顧湛像變了個人。
他照常上職,照常處理公事,甚至開始親自過問大婚的禮儀,表現得彷彿已經從喪寵的悲慟中走了出來。
可暗地裡,他暗哨已經盯死了宋家每一個人。
他先去巡視了宋安的鋪子。
宋老頭子那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若是換了旁人定會被騙過去。
宋安一邊撥弄著算盤,一邊老淚縱橫地提起女兒生前最愛吃的糕,言語間全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淒楚。
顧湛坐在雅間裡,看著這個滴水不漏的“老狐狸”,心裡冷笑一聲:這宋家人,當真是天生的戲子。
至於吳嬤嬤,那是老太太的親信,他若是動了吳嬤嬤,便是直接跟老太太撕破臉。
而明微的大哥又被老太太精明地打發出京辦事,顯然也是為了防著他。
這局布得環環相扣,唯獨漏了一個年少心軟的宋明敏。
京城鬨市,知味觀的包廂裡。
明敏有些侷促地坐在顧湛對麵。
這位往日裡高不可攀、冷若冰霜的世子爺,此刻卻穿著一身素淨的常服,
手裡緊緊攥著那隻已經有些脫線的蒼鷹荷包,眼神荒蕪得令人心碎。
“敏兒是吧,你姐姐走的時候……可曾提過爺?”
顧湛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撕心裂肺後的枯竭。
明敏咬著唇,眼眶瞬間紅了:“姐姐她……”
“我知道,她怨我,怨我冇能在大婚前給她名分。”
顧湛自嘲地勾起嘴角,指尖在那隻蒼鷹的羽翼上反覆摩挲,
“我本想著,等楚小姐進了門,就正經抬她做側夫人,絕不委屈了她。可誰承想……我們竟是連這半年的緣分都冇有。”
他閉上眼,兩粒清淚順著那張冷峻的臉龐滑落,砸在玄色的緞麵上。
“若是能再見她一麵,哪怕是讓我折壽十年,我也認了。”
少年的深情最是動人,更何況是這種權勢滔天卻又卑微入塵埃的深情。
明敏到底才十五歲,哪見過這陣仗?
她想起姐姐在郊外四合院裡雖然快活,卻也偶爾對著京城的方向出神,
心裡的“秘密”防線,終究是被這一行清淚沖垮了。
“世子爺……您彆難過了。”明微帶著哭腔,壓低了聲音,“姐姐她……她在城郊,冇……”
話一出口,明敏猛地捂住嘴,驚恐地看著顧湛。
顧湛睜開眼,眼底那抹悲傷竟在一瞬間化作了深不見底的幽潭。
他冇有像明敏預想中那樣暴怒或狂喜,反而語氣堅定得讓人心安:
“你放心,我知道這是祖母的意思,定不會讓明微為難。既然老太太要她‘死’,那她便‘死’著。如果有緣,爺自會在這世俗之外,好好待她。”
明敏看著世子那副“我懂,我守口如瓶”的模樣,壓在心頭的大石終於落地,甚至覺得世子爺纔是天底下最有擔當的男人。
然而,等明敏走出包廂後,顧湛臉上的溫情瞬間蕩然無存。
他轉過頭,對著陰影處的顧風冷聲吩咐:“帶上暗衛,封鎖城郊出口。爺要親自去瞧瞧,那個‘死’女人,到底在那兒過著什麼神仙日子。”
他想起老太太說的“丫頭命薄”,想起明微說的“一胎八寶”。
“宋明微,你想各生安好?” 顧湛一把握碎了手裡的官窯茶盞,瓷片刺入掌心,他卻渾然不覺,“你這輩子,隻能死在爺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