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年味兒還冇散儘,京城的積雪在暖陽下化開,簷角的冰棱滴滴答答地落在石階上,像是某種緊迫的倒計時。
顧湛一大早就被大理寺的急件叫走了。
年後聖上要南下巡視,他這個寺丞不僅要隨行,還得提前半個月帶隊先行查察沿途的官場風氣。
這對他來說是重任,對明微來說,卻是天賜的良機。
午後,吳嬤嬤藉著給各房送春餅的名頭,熟門熟路地進了沁園。
“成了。”
吳嬤嬤屏退了左右,剛進暖閣,便緊緊攥住明微的手,聲音壓得極低,眼底卻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清明。
明微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老太太……怎麼說?”
“我跪在禧元堂守了一夜,趁著老太太今早禮佛出來心境最平和的時候,提了當年那個恩典。”
吳嬤嬤長舒了一口氣,“老太太是個活通透的人。她說,世子如今對你這股子勁兒,若是長久了,對未來的世子夫人、對國公府的名聲都不是好事。她老人家開了金口,說既然你想走,她便全了這份主仆情分。”
明微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老太太在國公府那是定海神針,她不僅是疼孫子,更是在意門楣。
楚嫻進門在即,若是一個通房太受寵,確實是隱患。
老太太這是在用這個恩典,替未來的嫡孫媳婦清道。
“老太太還說,她會親自挑個日子,等世子出京後,讓國公夫人以‘去家廟祈福’的名頭把你送出去,對外就說你在廟裡急病歿了。”
吳嬤嬤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整齊的紙,遞給明微,指尖微微顫抖,
“這是你的身契。老太太從私庫裡翻出來給我的,還冇過官牙,你收好了,這便是你的命。”
明微接過那張薄薄的紙,上麵那個“宋明微”的名字像是一道枷鎖,此刻終於被熔斷了。
“世子那邊……老太太會幫著遮掩?”明微仍有些不放心地問。
“老太太說了,世子若是回來鬨,她自會一力承當。在這府裡,世子再橫,也斷不敢違了老太太的意思。”
吳嬤嬤拍了拍女兒的手,“你且在這兒最後守個幾天,等世子後日帶隊南下,這東風便吹起來了。”
明微感激地回握住母親。她原本還想著怎麼躲避大理寺的搜捕,現在有了老太太這個“保護傘”,她出府的路便順理成章成了“官方認證”。
至於楚嫻,明微原本想在臨走前去道個彆,可思來想去,還是壓下了這個念頭。
楚嫻太單純。
若是讓她提前知道,以她的性子,眼裡定會藏不住事。
萬一被顧湛瞧出端倪,不僅會連累楚嫻被扣上一個“不賢”的罪名,更會讓自己陷入險境。
不告而彆,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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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聲聲,沁園的內室裡瀰漫著事後尚未散去的曖昧氣息。
顧湛回來得極晚,洗漱完眉宇間帶著連軸轉的疲憊,卻在瞧見燈下守著的明微時,眼底深處漾開了一抹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柔色。
翻雲覆雨之後,顧湛寬大的掌心貼著明微汗濕的脊背,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
兩人自幼青梅竹馬,往年他出外差,與她一年也有幾次要分離。
可如今有了這層實質的關係,那份離愁竟比往年濃烈了百倍,像是化不開的墨。
“我不在京城的日子,你好好將養身體,莫要再為了貪嘴去吹冷風。”
顧湛的聲音在大寒夜裡顯得格外低沉,帶著幾分事後的沙啞,
“等我巡差回來,大抵就是大婚的日子。待楚嫻進了門,你便正經給她敬了茶,到時候我在這園子裡給你單獨辟個院子,按你的喜好重新修葺,定比現在還要舒坦,好不好?”
明微溫順地伏在他胸口,聽著那強有力的心跳聲,語調輕快得不帶半點陰霾:
“極好。等大奶奶往後生了嫡子,我也生個孩子陪著,這沁園往後就不寂寞了。”
顧湛聽她提到孩子,原本清冷的眉眼瞬間舒展開來,帶著一絲從未在人前顯露的期冀:“嗯,你生的,不管是哥兒還是姐兒,爺都喜歡。”
明微感受著他胸膛的震動,眼底卻清冷如雪。她似是無意,又像是要在臨走前最後確認一次這個男人的底線,輕聲道:
“那以後……我的兒子,能不能繼承世子的衣缽,也當一個威風八麵的國公爺?”
這話,在等級森嚴的國公府已是極大的僭越。
顧湛攬著她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那笑聲裡帶著理所應當的殘忍:
“說什麼傻話?國公府的爵位,自有嫡子承襲。莫要仗著我的寵愛就恃寵而驕失了體統!“
緩了緩,似是要安慰一下自己的小通房,他又軟下聲線說道:
”至於我們的孩子,我自會保他一生富貴無憂,做一個閒散富家子便好。”
明微雖然早就知道答案,可親耳聽到那句“嫡子”,心尖還是不可抑製地酸澀了一瞬。
這就是她在這兒的定位——一個解悶的玩物,一個連子嗣都被預設了卑微前程的附庸。
“哈哈,奴婢開玩笑的。”明微抬起頭,掩去眼底的嘲諷,笑得嬌俏,
“爺瞧我這身體,天天喝著那苦哈哈的避子湯,說不定子嗣艱難,這輩子都生不出來呢。”
顧湛的臉瞬間陰沉了下來,大掌猛地捏住她的腰側,力道有些重:
“胡說八道!還未出正月就不知道避讖!以後再敢拿子嗣說這種晦氣話,爺就罰了你攢的那些體己銀子,看你還敢不敢信口開河。”
“知道啦,奴婢知錯。”明微趕緊換上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軟著嗓子討饒,“生!奴婢一定努力給爺生,生他十個八個,一胎八寶!把沁園都塞滿了,好不好?”
顧湛這才麵色稍緩,在那挺翹的鼻尖上颳了一下,可眉宇間那抹被觸怒後的戾氣,到底還是冇能全散了乾淨。
明微乖乖閉上眼,不再言語。
她終於確定了,顧湛給她的寵愛,就像這金碧輝煌的沁園,精美、華貴,卻是一座連子孫後代都逃不出的死牢。
顧湛,你的“正統”留給你的夫人吧。
我宋明微的兒子,將來哪怕隻是個江南小鎮上的教書先生,那也是堂堂正正的自由身,絕不給任何人跪著求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