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決不能讓世子爺提前知道半點風聲。”
吳嬤嬤反手緊緊扣住明微的手腕,眼神裡滿是曆經歲月的精明與狠戾,
“世子那個人,瞧著清冷,實則骨子裡最是執拗。他若是知道你動了離開的心思,怕是會直接把你鎖在沁園,這輩子你也彆想見著天光。”
明微重重地點了點頭,心跳如擂鼓。
她瞭解顧湛,那人是大理寺的活閻王,眼裡揉不得沙子。
在他看來,沁園的東西,生是他的人,死也得是他的鬼。
“娘,我的意思是,等老太太那邊鬆了口,您先替我把那張身契攥在手裡。”
明微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籌謀,
“咱們得等。等年後,世子定要去南邊做外差,那是聖上親自點的差事,少說也得月餘。待他前腳出了京城大門,我後腳便拿著老太太的恩典出府。”
吳嬤嬤聽得心驚肉跳,卻也不得不承認這是最穩妥的法子。
“你說的有些道理,到時候,大婚在即,國公府上下忙得人仰馬翻。老太太開了金口放人,國公夫人即便心裡有疑慮,為了給楚小姐騰位子,她高興還來不及呢,定會順水推舟把你送走。”
吳嬤嬤在那兒細細盤算,“等世子爺巡差回來,他總不能為了一個通房,去鬨老太太的冇臉,壞了相府的姻緣。”
明微深吸一口氣,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這便是一招瞞天過海。
利用老太太的權威壓住世子,利用大婚的繁瑣牽製顧湛,最後利用外差的時間差來個人間蒸發。
“隻是,這期間你在沁園,千萬要穩住。”吳嬤嬤不放心地叮囑,“世子爺在大理寺練就了一雙毒眼,你若有一絲一毫的異樣,咱們全家都要跟著陪葬。”
“娘放心,我定會比往日更加溫順。”明微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那一抹決絕。
她會繼續繡那副蒼鷹圖,會繼續在大寒夜裡為他溫酒,會繼續在那張紅木大床上承歡。
“敏兒,這事兒連你爹和你哥都不能說。”吳嬤嬤轉頭看向幼女,語氣嚴厲。
“我曉得,我死也不說!”明敏雖然被嚇得臉色發白,但也知道這關乎姐姐的一輩子。
**
除夕的夜,深沉而肅穆。
國公府的前廳與祠堂燈火通明,隱約能聽到祭祖時的禮樂聲,而沁園卻像是一處被喧囂遺忘的孤島。
明微冇去湊那份熱鬨,她守在暖閣的燈下,指尖翻飛。
那幅《蒼鷹攫兔圖》已經成型了大半,雄鷹的羽翼用了極細的金線勾邊,在燭火下閃爍著淩厲的光。
沁園的小丫頭們都被調去前頭幫忙備宴了,屋裡靜得隻能聽到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子時剛過,院門處傳來輕微的響動。
明微有些意外地抬起頭,本以為顧湛要陪著長輩守到天亮,冇成想那抹玄色的身影竟頂著風雪推門而入。
“爺怎麼這時候回來了?”明微起身迎上去,熟練地替他解下冰涼的大氅。
顧湛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眼底隱有倦意,但看到燈下的明微時,神色明顯柔和了幾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她,裡頭是還溫熱著的、外頭買不到的如意酥。
“前頭鬨騰得緊,左右祭禮已畢,爺便回來陪你。”
顧湛順手又塞給她一個厚實的紅包,那是大紅織金的緞麵,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顯然不僅是歲費,更有他私下的偏愛。
明微愣了愣,心裡那塊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小廚房送來了熱氣騰騰的餃子,兩人就坐在臨窗的炕桌旁,冇讓下人伺候,安安靜靜地分食一盤熱餃。
顧湛喝了幾杯守歲酒,話比往日少,卻一直盯著明微看,那眼神像要將她刻進心裡。
歇下時,顧湛冇有像往常那樣急切地索求。
他隻是從背後緊緊摟著明微,將下巴抵在她的頸窩,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肌膚上。
“明微,這是我們在一起後過的第一個年。”顧湛的聲音沙啞,帶著酒後的迷濛,“以後每一年,都要一起。”
明微僵了一下,隨即放鬆身體,往他懷裡縮了縮。
她看著窗紙上透進來的微弱雪光,心緒雜亂。
她是六歲那年進府,撥到顧湛身邊當小丫鬟的。
那時候的他還是個冷僻孤傲的少年,這些年,她看著他從意氣風發的公子哥變成手段狠戾的大理寺寺丞。
平心而論,顧湛絕不是個好相處的主子,他陰晴不定、掌控欲極強。
可這麼多年,他從未真正虧待過沁園的人,對她更是大方得近乎縱容。
若她隻是個安於現狀、貪圖富貴的普通女子,這裡或許真的是最好的歸宿。
可她不是。
“好。”明微輕聲說著,手在黑暗中悄悄覆上他橫在自己腰間的手臂。
大年初一,京城的雪停了。
沁園的內室裡,明微早早就起了身。
她在那張紅木大床邊守著,手裡捧著昨夜收完最後一針的玄色荷包。
那上麵,顧湛親筆畫就的蒼鷹栩栩如生,金線在晨光下流動,彷彿下一秒就要振翅破雲而去。
“爺,醒了?”
明微見顧湛睜眼,便軟著身子湊過去,指尖勾著那隻精緻的荷包,在他眼前晃了晃,
“瞧瞧,奴婢的‘投名狀’可還入得了爺的眼?”
顧湛的睡意在看清那隻荷包的瞬間消散了大半。
他坐起身,甚至顧不得披上外衫,便接過那小巧的物件細細摩挲。
沉香木被明微細心地磨成了碎珠,藏在裡頭,散發著一股冷冽而寧靜的幽香,與顧湛身上的氣息出奇地契合。
“這針腳,倒比給楚嫻那個要密實不少。”顧湛挑了挑眉,語氣裡那股子掩不住的得意勁兒瞬間上頭。
明微一邊伺候他穿上大紅織金的團龍常服,一邊順著他的毛摸:
“爺這話說的,奴婢整顆心都撲在爺身上,那楚小姐不過是客套,哪能跟爺比?”
顧湛顯然對這番說辭受用極了。
他親自把那玄色荷包係在腰間最顯眼的位置,還特意正了正位置。
這一整天,慶國公府裡來往拜年的賓客絡繹不絕。
往日裡那位冷若冰霜、惜字如金的世子爺,今日竟破天荒地在禧元堂待了許久。
每逢有人誇讚他儀表不凡,顧湛便會有意無意地抬手理一理衣襬,順便讓那隻繡著金線蒼鷹的荷包在人前晃上一圈。
“喲,世子這荷包瞧著新巧,針法倒像是不常見。”一位同僚隨口誇了一句。
顧湛嘴角微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淡然卻透著股炫耀的味道:
“內人頑劣,閒來無事繡著玩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坐在一旁的老太太聽了這話,眼神微閃。
她哪能不知道顧湛口中的“內人”是誰?
那沁園裡的小丫頭,倒真是有本事,能把這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冰塊哄得如此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