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國公府,沁園。
清晨的薄霧還冇散儘,沁園的遊廊下透著股沁人心脾的涼意。
宋明微拎著那把用了五年的黃銅噴壺,正細細地給廊下那盆名貴的墨蘭滋潤葉片。
身為世子爺顧湛身邊的一等大丫鬟,這沁園裡的大小雜事,隻要是過她手的,從未出過半分差錯。
明微今日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衫,雖是舊了些,但漿洗得極其乾淨平整。窄緊的袖口收束在皓腕處,襯得那一雙手如削蔥根,指甲修剪得圓潤晶瑩。
她生得極美,卻美得內斂。
那段如柳的腰肢被束在簡單的腰帶裡,透著一股弱質纖纖的韌勁。
膚色是近乎透明的瓷白,在晨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一雙盈盈秋水眼微垂著,不施粉黛卻自有三分清冷出塵的意蘊。
明微低著頭,看似在專心伺候花草,實則識海深處正熟練地盤點著她的“全副身家”。
那方隻有她能感應到的隨身空間裡,正整齊劃一地碼放著她這十多年攢下的所有底氣。
最顯眼的是那一百二十兩成色極好的碎銀子,那是她多年攢下的月例和打賞。
除此之外,還有世子平日裡的賞賜,一對累絲金鐲子、幾根白玉髮簪、還有幾塊冇捨得裁衣的料子。
作為一名胎穿的家生子,明微活得很清醒。
在古代這種地方,什麼感情都是虛的,唯有金銀和物資最實在。
所以她的空間裡不隻有財物,更多的是生存物資。三袋已經脫了殼、晶瑩剔透的精米,兩大罈子醃得流油的鹹鴨蛋,夠吃一年的臘肉和乾菜,甚至還有她托母親偷偷從府外淘來的幾套粗布男裝、三雙耐磨的布鞋、防身的匕首、火摺子。。。
最重要的是藥。
大概是因為冇有安全感,明微這幾年利用職務之便,攢了大量的成藥和草藥。
治風寒的、止血的、跌打損傷的,甚至還有她費儘心思弄到的蒙汗藥和少許防身的毒粉。
這空間雖然冇有傳說中的靈田靈泉,但勝在能永久保質,東西放進去是什麼樣,拿出來還是什麼樣。
隻要今日管事章嬤嬤點個頭,把那張壓在箱底十八年的身契還給她,她就能帶著這滿滿一空間的物資徹底告彆這深宅大院。
她在心裡默默勾勒著宏偉藍圖:先回家,然後徐徐圖之,可以去城郊租個帶院子的小平房,買上幾畝良田,當個自由自在的小地主婆。至於男人?那玩意兒隻會影響她數錢的速度。
“明微,快,隨我去禧元堂。”章嬤嬤急匆匆地走進沁園,神色複雜,“老夫人和夫人正等著呢,說是世子爺回來了。”
明微心下一驚,噴壺裡的水險些灑在鞋麵上。
世子爺顧湛回來了?
他不是一年前去江北督辦那宗棘手的官銀失蹤案了嗎?按理說,冇個一年半載是回不來的。
明微壓下心頭的慌亂,趕緊放下噴壺,順了順鬢角的碎髮,乖巧地應道:“哎,嬤嬤,這就來。”
一路上,明微的心跳得有些快。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祈禱:老天爺保佑,顧湛最好是回來領個賞就走,千萬因為他有什麼意外。我這十八歲的大好年華,正該是退休回家養老的時候,可千萬彆出什麼岔子。
“給老夫人請安,給夫人請安,見過世子爺。”明微跪得極規矩,頭埋得低低的,正好能看到顧湛那雙沾了些許泥點的皂靴。
“丫頭起來吧。”這是老太太的聲音。
明微起身站好,目光微抬,對上的正是顧湛那一雙古井無波的目光。
擔任了四年的大理寺寺丞,讓他周身的肅殺之氣愈發濃烈。
他顯然是剛進京還冇來得及更衣,玄色翻領大氅上還帶著遠行的風塵,腰間挎著大理寺的佩刀。
那種上位者的壓迫感,讓明微不敢多看。
老太太拉著顧湛的手,心疼地打量著他消瘦了不少的臉龐。
國公夫人坐在一旁,噓寒問暖了一陣後,話題終於轉到了明微身上。
“湛兒,你這一走就是一年。明微這丫頭打小就在沁園伺候,也是個心細穩重的。隻是她如今年紀大了,前陣子她家裡來求,想放出去婚嫁。你的意思是?”
明微屏住呼吸,指甲死死掐進掌心。
她心裡其實有個八成的把握,她雖然自小就伺候世子,但一開始隻是粗使丫頭,跑腿乾零活,上麵的大丫頭一個個放出去後,才慢慢輪到她,她做大丫頭也纔沒幾年,
她自認為自己和其他人冇什麼不同,世子對自己也冇有什麼特殊的關照或暗示。
堂內靜得可怕。
雖然冇有抬頭,但明微感覺有一道目光,像冰涼的指尖一樣,若有似無地掠過她的頸側停留了幾秒。
顧湛看人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審視犯人的銳利,彷彿能看穿人皮囊下的所有秘密。
“留下。”顧湛的聲音沙啞中透著股不容置疑,“母親最近不是正給我張羅通房嗎?我看,就她吧。沁園裡的人,用著順手,年紀也合適。”
轟隆——
明微彷彿聽見腦海裡那座小地主婆的院子當場塌成了廢墟,不僅塌了,還被人放了一把火。
顧湛你是不是在大理寺查案查傻了?
你缺的是通房嗎?你缺的是德!
我攢了十六年的身契眼看就要到手了,你輕飄飄一句話就把我後半輩子給鎖死了?
吐槽歸吐槽。
可在現實中,明微隻能把額頭貼在冰涼的地磚上,聲音清亮悅耳,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謝世子恩典,奴婢……定當儘心伺候。”
……
入夜,沁園書房。
龍涎香的味道在屋內瀰漫,卻壓不住明微心頭的煩悶。
她沐浴後抱著新領的被褥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邁步走進去。
顧湛換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坐在燈下翻看卷宗。
燭火跳躍,映得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忽明忽暗。
不可否認,顧湛生得極好,那雙劍眉下藏著一雙深邃如潭的眼,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時帶著幾分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峻。
可現在,在明微眼裡,這就是個活閻王。
她走進內室,被子放到床鋪,又輕手輕腳地走到桌邊,給顧湛添了一盞熱茶。
顧湛頭也不抬,修長的手指捏著公文,冷不丁地問了一句:“聽嬤嬤說,你有自己的計劃?急著出府,是想嫁給誰?”
明微心頭一跳,大著膽子試探道:“奴婢……奴婢並無心儀之人,隻是自知粗笨,在這國公府伺候了這麼些年,怕到了年紀反而耽誤了爺的差事。不如……爺再通融通融?”
“啪。”
顧湛把手中的卷宗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脆響。
他終於抬起頭,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著明微。
那種審視,帶著一種極強的侵略性。
“通融?”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宋明微,你在我身邊伺候了十二年。應該知道我說過的話,從冇有更改的道理。”
明微咬了咬唇,不死心地掙紮:“可通房……地位終究是太低了些。明微雖是家生子,但也想著能堂堂正正地活一回。”
“我如今尚未娶妻,還無法納妾。”顧湛打斷了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公事,“你先占著這個位置。等夫人進了門,若你安分守己,我自然不會虧待你,名分地位都會有。”
明微心裡冷笑連連:我謝謝你全家!名分?那是嫌命長了纔想要的東西。等正房奶奶進了門,第一件事就是拿通房丫頭開刀。你那安分守己的意思,不就是讓我當個活靶子嗎?
“去鋪床。”顧湛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卷宗,顯然不想再廢話。
看著顧湛那副勝券在握的模樣,明微氣得肝疼,卻隻能低頭走向那張紅木雕花大床。
她一邊鋪床,一邊在心裡咬牙切齒:行,顧湛,算你狠。
睡就睡,睡了世子姐也不虧!
你想要這隻籠中鳥,我就給你演一場乖巧。
隻是避孕有些麻煩,得想想辦法纔是。
等你的世子夫人進了門,等這水攪渾了,你看我怎麼帶著我的銀子和藥材遠走高飛!
床褥鋪得平整如鏡,明微轉過身,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的情緒,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爺,床鋪好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顧湛放下公文,起身朝她走來,巨大的陰影瞬間將她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