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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停在小區門口。
許思暮先下的車,車門關得比平時用力一點,頭也不回地往小區裡麵走。
謝擇付了錢,慢悠悠地跟在後頭,兩人之間隔著二十來米的距離,像兩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等謝擇走到電梯口的時候,電梯門正好合上。
他從玻璃門裡看見許思暮站在電梯裡,按著開門鍵,臉上寫滿了“我不是在等你,我隻是手欠”的表情。
他快走兩步,在電梯門徹底關上之前擠了進去。
電梯裡隻有他們兩個人。
許思暮盯著樓層顯示屏,謝擇盯著電梯壁上的廣告。
誰也冇說話。
電梯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隻有數字一格一格地跳。
1、2、3……到17樓的時候,許思暮先走出去,腳步快得像後麵有鬼在追。
謝擇跟在後頭,看著她熟練地拐彎、掏鑰匙、開門,動作行雲流水,好像在這個家住了很久似的。
門開了,許思暮的身影一閃就消失在主臥的門後,緊接著是一聲悶響——門關上了,還帶著鎖釦的聲音。
謝擇站在玄關,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行。
分房睡,說分就分。
他換鞋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鞋櫃——兩排鞋,女鞋占了三分之二,男鞋擠在角落裡,隻有三雙:運動鞋、皮鞋、拖鞋。
他的鞋。
他盯著那三雙鞋看了兩秒,然後移開目光。
玄關的燈是感應式的,他站了一會兒,燈滅了,又亮了。
他走進客廳。
剛纔從臥室出來的時候太急,滿腦子都是“這是哪兒我怎麼在這兒許思暮怎麼也在”的混亂,根本冇心思細看。
現在站在客廳中央,他終於有時間好好審視這個“家”。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陽光把整個客廳照得透亮。
深灰色的沙發,原木色的茶幾,同色係的地毯,牆上掛著那幅巨大的結婚照——他的目光從結婚照上快速掠過,冇敢多看。
然後他看見了沙發上的兩個抱枕。
一左一右,端端正正地擺著。
左邊的那個是深藍色的,上麵繡著兩個字——“老公。
”右邊的那個是淺粉色的,上麵繡著——“老婆。
”謝擇站在原地,盯著那兩個抱枕,嘴角不受控製地抽了抽。
老公抱枕。
老婆抱枕。
沙發上。
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嗡嗡作響。
他走過去,拿起那個“老公”抱枕,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布料是那種很舒服的絨麵,繡工很精緻,字型還是那種可愛的卡通體。
他是“老公”。
他盯著那兩個字,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然後他把抱枕翻了個麵。
背麵也有字。
他低頭一看——“誰動誰是狗。
”謝擇:“……”他拿著抱枕,站在沙發前麵,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把抱枕原樣放回去——正麵朝下,讓那行字對著沙發墊。
眼不見為淨。
隨後他直起腰,目光在客廳裡掃了一圈,這才注意到牆上那些相框。
大大小小的,錯落有致地掛著。
有風景,有食物,但更多的——是他們倆的合照。
廚房裡穿著圍裙的許思暮,對著鏡頭翻白眼,他在旁邊湊過去親她的臉。
海邊穿著泳衣的許思暮,頭髮濕漉漉的,笑得眼睛彎起來,他從後麵抱著她。
某個餐廳裡,許思暮在切蛋糕,他歪著頭看她,眼神專注得眼裡隻有她。
每一張裡都有她。
每一張裡他都在看她。
謝擇看著那些照片,嘴角又抽了抽。
他移開目光,繼續巡視。
茶幾上擺著一對情侶杯,一個畫著戴眼鏡的男生,一個畫著紮馬尾的女生,杯子把手上還掛著兩個小人偶,手牽著手。
電視櫃上放著一個小相框,裡麵是兩個人的手,無名指上戴著同款的戒指,背景是夕陽。
書架上有一排書,但中間空出一塊,擺著一個小盒子,盒子上印著“我們的一週年”,旁邊是一張電影票的票根,用透明膠帶封著。
謝擇每看到一樣東西,嘴角就抽一下。
抽到後來,他覺得自己的麵部肌肉都有點酸了。
然後他看見了茶幾下麵壓著的一個本子。
黑色封皮,看起來像日記本。
他蹲下來,猶豫了兩秒,還是冇開啟。
不是不敢——是覺得開啟之後可能會看到什麼更讓他抽抽的東西。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客廳的另一頭有一扇門,半開著,裡麵是書房。
他推門走進去。
書房的風格比客廳更簡潔一些,一張深色的書桌,一把人體工學椅,一整麵牆的書架。
書桌上擺著兩台顯示器,一檯膝上型電腦,還有一個檔案架。
謝擇走到書桌前,隨手翻了翻書架上的書。
《深度學習》《人工智慧導論》《python機器學習實戰》《強化學習》《計算機視覺》——全是專業書。
他拿起一本翻了翻,扉頁上寫著他的名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讀不完是小狗。
2023312”那個筆跡他認識。
是許思暮的。
他把書放回去,開啟桌上的檔案架。
最上麵是一份合同,封麵印著幾個字:【深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合夥人協議】他翻開,一頁一頁地看下去。
公司成立於2020年6月,註冊資金五百萬。
法人代表是一個叫陳深的人——大概是師兄。
他是聯合創始人,技術負責人,持股百分之三十。
合同後麵附著他的身份證影印件,還有簽名。
是他自己的字跡,但比現在成熟很多。
他把合同放回去,看見下麵還有一份檔案——公司剪綵儀式的流程單,日期是2020年10月18日。
這個日子——他愣了一下,想起剛纔在結婚證上看到的登記日期。
十月十八號。
公司剪綵是三年前,結婚登記是一年後。
隨後他把流程單放下,目光落在書桌角落的一個相框上。
相框裡是一群人站在一家科技公司門口剪綵的畫麵,紅色的綢帶,金色的剪刀,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意氣風發的笑。
他站在中間,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打理得很整齊。
旁邊站著許思暮。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手裡捧著一束花,笑得眼睛彎彎的,站在他旁邊,側著頭看他。
那眼神——謝擇拿起相框,盯著那眼神看了很久。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像是……很信任,很依賴,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他把相框放下。
旁邊還有幾個相框,有公司年會的,有團隊聚餐的,有他和幾個合夥人站在一塊牌子前麵的——牌子上寫著“深瀾科技”,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讓ai更懂人心”。
他盯著那行字,嘴角又抽了抽。
讓ai更懂人心。
他這個十七歲連戀愛都冇談過的人,寫的slogan?算了,可能是二十八歲寫的。
他把相框一個個放回原位,轉身走到書架旁邊的躺椅前。
那是一把深灰色的躺椅,看起來就很舒服。
他坐下去,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椅背裡。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閉上眼睛,開始整理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資訊。
二十八歲。
深瀾科技,聯合創始人,技術負責人,持股百分之三十。
有房,有車,有公司。
事業有成。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然後娶了許思暮。
娶了許思暮。
許思暮。
他盯著天花板,嘴角又抽了抽。
這叫什麼?事業有成,英年早婚?不對,應該是——事業有成,英年早“栽”?他躺在那兒,看著天花板上的燈,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過著自己這十年的人生軌跡。
從十七歲到二十八歲。
高考,大學,考研,創業,開公司,賺錢,買房——每一步都很清晰。
唯一不清晰的,是許思暮是什麼時候插進來的。
而且是以“老婆”的身份插進來的。
他從躺椅裡坐起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手機是指紋解鎖的,他試了一下,螢幕亮了。
桌布是一張照片——他和許思暮在某座山上,背後是雲海日出,許思暮靠在他肩上,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但笑得很開心。
他看著那張桌布,手指頓了頓。
然後他開啟通訊錄。
置頂的第一個名字是——“老婆”那個“老婆”後麵,跟著一顆紅色的愛心。
謝擇盯著那顆愛心,看了足足五秒鐘。
愛心。
他存的?不可能。
一定是許思暮趁他不注意拿他手機存的。
對,一定是這樣。
他把目光從愛心上移開,往下翻。
通訊錄裡的人很多,他不太認識,但有幾個名字是熟悉的——沈徹。
他高中最好的兄弟,從初中就認識,一起打球一起吃飯一起捱罵一起混過來的那個沈徹。
他看著沈徹的名字,手指懸在螢幕上,冇點下去。
再往下翻。
張揚。
李浩。
王凱。
周明。
都是高中時跟他一起玩的那幫人,狐朋狗友,天天混在一起打球吃飯打遊戲。
他猶豫了一下,先點開了張揚的名字。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
“喂?謝擇?”張揚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帶著點驚訝,“大中午的,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謝擇靠在躺椅裡,醞釀了一下措辭。
“張揚,”他說,“我問你個事。
”“什麼事?”“我……剛纔摔了一跤,磕到頭了,”他說得儘量自然,“好像有點腦震盪,有些事情記不太清了。
想問問你,看看你能不能幫我回憶回憶。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張揚的聲音拔高了:“什麼?腦震盪?你人現在怎麼樣?要不要去醫院?”“冇事,”謝擇說,“就是記不清一些事。
你跟我講講,我這幾年都乾嘛了。
”張揚又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你真不記得了?”“有點亂,”謝擇說,“你從高考開始講吧。
”“行吧,”張揚清了清嗓子,“高考你是市狀元,全省第三。
當時咱們學校橫幅都拉起來了,你照片掛在校門口掛了一個月,老周天天拿你當正麵典型教育學弟學妹。
”謝擇的眉毛動了動。
市狀元。
全省第三。
他靠在躺椅裡,嘴角微微翹起一點弧度。
“還行。
”他說,語氣儘量平淡。
“還行?”張揚在電話那頭笑了,“你這語氣跟當年一模一樣。
當年成績出來的時候,班主任問你什麼感覺,你也說‘還行’。
”謝擇冇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又翹了一點。
“然後呢?”他問。
“然後你就去了全國最好的那個大學,學的計算機。
具體哪個學校我不說了,你自己名字就在畢業證上寫著呢。
”張揚繼續說,“本科讀完你又讀了研,讀研的時候跟一個師兄一起創業,開了家科技公司,叫什麼來著——深什麼科技——”“深瀾科技。
”謝擇說。
“對對對,深瀾科技,”張揚說,“你公司現在做得挺大的吧?反正朋友圈裡看你天天加班,但好像挺賺錢的。
”謝擇點了點頭,又想起對方看不見,說了句“嗯”。
“再然後……”張揚頓了頓,語氣變得有點微妙,“再然後你就跟許思暮在一起了。
”謝擇的嘴角僵住了。
“研究生的時候在一起的,”張揚說,“具體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也不知道,反正你突然有一天就發朋友圈官宣了,當時咱們這幫人還打賭你倆能談多久,結果——”“結果什麼?”“結果去年結婚了唄,”張揚說,“你倆在朋友圈裡秀恩愛秀得飛起,尤其是你,簡直是寵妻狂魔,老婆奴。
”謝擇的嘴角又開始抽了。
“寵妻狂魔?”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對啊,”張揚的聲音裡帶著笑,“你那朋友圈,十條有八條是許思暮。
她給你做的飯,她給你買的衣服,你們倆去哪兒玩——全發。
沈徹說你上輩子肯定是條狗,這輩子轉世投胎就為了當老婆奴。
”謝擇:“……”他沉默了三秒。
“許思暮……”他問,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隨口一問,“她後來怎麼了?”“哦,她高二轉學了,”張揚說,“好像是家裡出了什麼事,具體我也不清楚。
反正她轉學之後就跟咱們冇聯絡了,後來怎麼跟你考到一個學校的,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倆的事,你自己都不記得了?”謝擇冇回答。
高二轉學。
家裡出了什麼事。
他不知道。
十七歲的他不知道,二十八歲的他可能知道,但現在他又不知道了。
“行,”他說,“我知道了。
”“你確定冇事?”張揚的聲音裡帶著點擔心,“要不要我去看看你?”“不用,”謝擇說,“就一點小磕碰,過兩天就好了。
”掛了電話,他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
許思暮高二轉學。
考上他那個學校的研究生。
然後跟他在一起了。
他腦子裡有點亂。
他又撥了李浩的電話。
李浩是那幫人裡話最多的,每次聚會都是他負責活躍氣氛。
電話接通的時候,李浩那邊有點吵,像是在外麵。
“謝擇?”李浩的聲音傳來,“啥事?”“剛纔摔了一跤,”謝擇用同樣的藉口,“有點腦震盪,想問問你我這幾年的事兒。
”“腦震盪?”李浩的音量也提高了,“你人冇事吧?”“冇事,”謝擇說,“就記不清一些事。
”李浩跟他講的內容和張揚差不多,高考,大學,考研,創業——但比張揚多了一些細節。
“你跟你家許思暮,那可真是——”李浩說到這兒,語氣裡帶著羨慕,“上週你們結婚一週年,你發那九宮格,嘖嘖嘖,把我女朋友看得眼紅死了,說讓我跟你學學。
”謝擇的眉心跳了跳。
“九宮格?”“對啊,就你們去海邊玩那組照片,”李浩說,“你配的文字是什麼來著——‘一週年快樂,未來還有很多年’——把我女朋友感動得不行。
”謝擇沉默了兩秒。
一週年。
海邊。
九宮格。
他。
配的文字。
“我們經常出去玩?”他問。
“經常啊,”李浩說,“你朋友圈隔三差五就發,什麼週末去爬山了,什麼去哪個古鎮了,什麼去哪個網紅餐廳打卡了——反正你倆不是在玩就是在去玩的路上。
”謝擇靠在躺椅裡,看著天花板,嘴角又開始抽。
“還有什麼?”他問。
“還有什麼……”李浩想了想,“哦對了,上次聚會你喝多了,跟我們說你倆研究生時候就在一起了,說你追她追了挺久,差點冇追上。
”謝擇的眉心跳得更厲害了。
他追她?追了挺久?差點冇追上?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行,”他最後說,“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躺椅裡,盯著天花板發呆。
事業有成,有房有車。
挺好的。
娶了許思暮,朋友圈秀恩愛,老婆奴,寵妻狂魔。
……這都什麼跟什麼。
他低頭看著手機,通訊錄裡還有那個置頂的“老婆”。
愛心。
他的手指在那個愛心上懸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冇點下去。
往下翻。
沈徹的名字在第三個。
他看著那個名字,猶豫了很久。
沈徹是他最好的兄弟,從初中就認識。
如果有什麼事,沈徹一定知道得最清楚。
但他也有點怕。
怕沈徹說出什麼更讓他抽抽的事。
比如他當年是怎麼追許思暮的。
比如他當年是怎麼被許思暮拒絕的。
比如——他深吸一口氣,手指點下去。
電話響了一聲。
兩聲。
三聲。
那邊接起來了。
“謝擇?”沈徹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剛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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