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春風暖意 心有靈犀------------------------------------------，比往年來得早了些。正月剛過，汾河的冰就融了大半，太原府的官道上，往來的車馬漸漸多了起來，令德堂的朱漆大門前，也重新熱鬨了起來。，文清風就已經站在了熟悉的教室門口。，他幾乎日日都在想著這間教室，想著桌角那道被他和蘇婉清不小心用毛筆劃出的淺痕，想著窗外的老槐樹，想著身邊那個總帶著桂花香、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姑娘。，他冇閒著。拿著大賽的獎金，給村裡的孩子們辦了個免費的冬學，教村裡的娃娃識字、算算術，把在令德堂學到的東西，一點點教給孩子們。看著孩子們眼裡的光，他總會想起和蘇婉清定下的約定，想起那支刻著“興學強國”的鋼筆，想起她眼裡的堅定和溫柔。。母親親手曬的柿餅，甜而不膩，是臨汾縣的特產；還有父親熬夜給他雕的一套木書簽，一共四枚，分彆雕著梅蘭竹菊，每一片花瓣、每一根竹葉，都磨得光滑圓潤；最珍貴的，是他用那支鋼筆，親手抄的一整本《女子教育論》譯本，是他過年期間，對著借來的書，一筆一劃抄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工工整整，冇有半分潦草。，剛擦乾淨兩人的桌子板凳，就聽見了門口那道熟悉的、輕快的腳步聲。“文清風？你這麼早就來啦！”，文清風猛地抬起頭，就看見蘇婉清站在教室門口，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襖裙，裙襬繡著淡藍色的蘭花，雙丫髻上簪了兩顆圓潤的珍珠，手裡拎著兩個大大的食盒和一個布包，眉眼彎彎的，像盛著滿溢的春光。，她好像又長開了些，眉眼更靈動了，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梨渦淺淺的，看得文清風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連忙站起身，快步走過去，接過她手裡沉甸甸的食盒：“怎麼帶了這麼多東西？累不累？”“不累呀。”蘇婉清笑著跟他走到座位旁，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過年我爹去上海談生意，我跟著一起去了，給你帶了點東西。”，裡麵是一摞嶄新的西洋譯本，有算學、格致的專著，還有好幾本洋文的入門讀物，帶音標和配圖的，比之前那本更詳細；旁邊放著三瓶進口的鋼筆墨水，正是他那支沃特曼鋼筆專用的；還有一疊厚厚的西洋稿紙，摸起來順滑厚實，不暈墨。“這些書，是我在上海的西洋書店特意給你挑的，你之前說想深入學格致和算學，這幾本都是國外最新的著作，國內很難買到。”蘇婉清把書推到他麵前，語氣輕快，冇有半分施捨的意味，就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墨水和稿紙，正好配你那支鋼筆，省得你總用毛邊紙，寫起來不方便。”，心裡又暖又酸，張了張嘴，剛要說話，蘇婉清就像提前看穿了他的心思，皺了皺鼻子，笑著說：“不許跟我客氣！你去年拿了全省第一，給咱們班、咱們學堂爭了這麼大的光，這點東西，就算是我這個‘讚助商’的賀禮了。再說了，你以後還要教我算學和經義呢，就當是提前給你交的束脩了。”，既給足了他體麵，又把自己的心意藏在了裡麵。文清風看著她眼裡的笑意，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也不再推辭，隻認真地點了點頭：“好，謝謝你，婉清。我一定好好學，以後都教給你。”，先把那包柿餅遞過去，笑著說：“這是我孃親手曬的柿餅，臨汾縣的特產，甜得很，你嚐嚐。還有這個，我爹雕的書簽，你平時看書能用得上。”
蘇婉清接過那套梅蘭竹菊的木書簽，翻來覆去地看，喜歡得不得了：“哇！太好看了！叔叔的手藝也太好了吧！比鋪子裡賣的精緻多了！我太喜歡了，謝謝你，文清風！”
看著她真心實意的歡喜，文清風的心裡也甜甜的，又拿出那本親手抄的《女子教育論》，小心翼翼地遞到她麵前，耳尖微微泛紅，小聲說：“這個……是我過年的時候，照著譯本抄的，你之前總說想找女子教育的相關書籍，我找了好久才借到，就抄了一本給你。字寫得不好，你彆嫌棄。”
蘇婉清愣住了，伸手接過那本厚厚的線裝書，封麵上是他用鋼筆寫的五個娟秀有力的字：女子教育論。翻開裡麵，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冇有半分塗改，旁邊還細心地用小字標了註釋，是他自己的見解和補充。
她一頁一頁地翻著，指尖撫過他寫下的字跡，眼眶一點點熱了。
她隻是之前隨口提過一句，想找些女子教育的書，將來辦學堂能用得上，連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卻牢牢地記在了心裡，過年一個月的時間，親手抄了整整一本書。這裡麵的每一個字，都藏著他的心意，藏著他對她理想的尊重和支援，比任何貴重的禮物，都要珍貴千倍萬倍。
“文清風……”她抬起頭，看著他泛紅的耳尖，聲音微微有點抖，心裡像揣了一團暖烘烘的火，“謝謝你，我太喜歡了。這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
“你喜歡就好。”文清風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裡也泛起一陣溫柔的漣漪，撓了撓頭，小聲說，“等以後咱們回臨汾辦學堂，這些都能用得上。”
“嗯！”蘇婉清重重地點了點頭，把那本書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眼裡的光，亮得驚人。
兩人相視一笑，一個月未見的生疏感，瞬間煙消雲散。窗外的春風吹進來，帶著桃花的香氣，拂過兩人攤開的書本，拂過兩人泛紅的臉頰，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甜意，藏著隻有彼此才懂的溫柔和默契。
很快，同窗們陸續到了教室。喬曼雲和趙靈溪一進門，就看到湊在一起說話的兩人，相視一笑，快步走了過來。喬曼雲拍了拍蘇婉清的肩膀，笑著打趣：“喲，我們婉清，這纔剛開學，就跟文同窗黏在一起了？一個月冇見，有說不完的話是不是？”
“喬曼雲！你又胡說！”蘇婉清紅著臉拍了她一下，卻冇捨得把懷裡的書放下，“我跟文清風在說過年帶回來的書呢。”
“是是是，說書本。”喬曼雲拖長了調子，擠眉弄眼地笑，趙靈溪也在一旁捂著嘴笑，文清風也紅了臉，侷促地笑了笑，給兩人搬了凳子。
冇一會兒，王耀祖和周敬儒也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王耀祖看到文清風，鼻子裡冷哼了一聲，滿臉的不服氣；周敬儒也皺著眉，瞥了兩人一眼，嘴裡小聲嘟囔著“男女授受不親，成何體統”，卻冇敢大聲說出來——畢竟去年文清風拿了全省第一，連巡撫大人都親自誇讚，山長更是把他當成了學堂的寶貝，他們就算再不服，也不敢明著找事。
辰時的鐘聲敲響，開學的第一節課，經義課，李先生抱著一摞文書走了進來，臉上滿是笑意。
一上講台，他就把手裡的文書舉了起來，大聲道：“各位同窗，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去年年底全省策論大賽，咱們班的文清風同學，拿下了全省頭名，他的策論，巡撫大人看了讚不絕口，特意批示，印發全省各府縣的學堂，當成範本學習！”
話音落下，教室裡瞬間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文清風，眼裡滿是敬佩和羨慕。趙承禮帶頭鼓起了掌，陳景明用力拍著桌子，大聲道：“文兄厲害！給咱們令德堂長臉了！”
孫文彬也回過頭，看著文清風，微微頷首，說了一句：“恭喜。”能讓這個孤傲的天才主動道賀，是極難得的事。
文清風連忙站起身，微微躬身，臉微微泛紅：“謝謝先生，謝謝各位同窗。學生能有此成績，全靠先生的教導，還有同窗們的幫助。”
他說著，下意識地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蘇婉清。蘇婉清正仰著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揚得高高的，滿臉的驕傲和歡喜，像自己拿了第一一樣。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相視一笑，不用多說一個字，就懂了對方心裡的話。
李先生笑著擺了擺手，讓他坐下，目光掃過全班，沉聲道：“文清風同學能拿這個第一，不是靠運氣，是靠真本事。他的策論，字字句句都落在實處，眼裡有百姓，心裡有家國，這纔是咱們新學堂學生該有的樣子。今日開學第一課，咱們就不講彆的，就以《女子興學與國家根基》為題，寫一篇短論，半刻鐘時間，寫完之後，挨個發言。”
題目一出，教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周敬儒的臉瞬間沉了下來，皺著眉，滿臉的牴觸；孟靜姝也停下了手裡的繡花，抬起頭，臉色很難看。而蘇婉清的眼睛卻瞬間亮了，拿起筆，鋪開稿紙，幾乎冇有猶豫，就落筆寫了起來。
文清風也拿起了那支鋼筆，筆身觸手可及的地方，是她寫下的名字。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奮筆疾書的蘇婉清，心裡瞬間有了思路，筆尖劃過稿紙，發出沙沙的聲響，文思泉湧。
半刻鐘的時間很快就到了，李先生放下手裡的書，笑著說：“好了，時間到。周敬儒，你先來說說你的見解。”
周敬儒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捧著自己的稿子，皺著眉道：“學生以為，女子無才便是德，古來皆是如此。女子的本分，是相夫教子，操持家務，守好三從四德，便是對家庭、對國家最大的貢獻。興女子學堂，讓女子拋頭露麵，與男子同堂讀書，是亂了綱常，壞了禮教，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他話音剛落，陳景明就皺起了眉，正要拍案而起，身邊的喬曼雲已經先一步站了起來，冷聲道：“周兄這話，未免太過偏頗！古來皆是如此，便對嗎？古來女子不能讀書，不能經商，隻能困在後院，可冇有女子相夫教子，哪來的男兒讀書報國？母親是孩子的第一個先生，若是母親都不識字，不懂事理，怎麼能教好孩子？女子興學，不僅不是亂了綱常，恰恰是固了國家的根基！”
“你一個女子，竟敢當眾妄議禮教，簡直不知廉恥！”周敬儒氣得臉都白了。
“我在跟你講道理，你跟我談廉恥？”喬曼雲寸步不讓，抱著胳膊，眼神銳利。
“好了，都先坐下。”李先生敲了敲講台，目光掃過全班，落在了蘇婉清身上，笑著說，“婉清，你來說說你的看法。”
蘇婉清立刻站了起來，落落大方地轉過身，麵朝全班，聲音清亮，字字有力：“學生完全認同喬曼雲同窗的說法。女子興學，乃強國之根基，絕非禍國之道。”
“學生以為，天下之民，男女各占其半。若是半數的百姓，都困於後院，目不識丁，不明事理，那國家的根基，又怎麼能穩？母親識文斷字，方能教孩子知書達理；女子懂算學通商律，方能幫家庭打理家業，助國家興盛商貿；女子懂格致明醫理，方能護家人安康，救百姓疾苦。”
她頓了頓，目光不自覺地看向文清風，眼裡滿是堅定，接著說：“學生以為，興女子教育，不是要讓女子背棄家庭，而是要讓女子有更多的選擇，能和男子一樣，為家國出力。學生將來，就要回平陽府辦女子學堂，讓更多的姑娘，能有讀書識字的機會，能不被陋習束縛，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話音落下，文清風第一個鼓起了掌。隨即，教室裡大半的同窗都鼓起了掌，李先生更是用力點了點頭，眼裡滿是讚許。
周敬儒還要開口反駁，文清風已經站了起來，輕輕拉了拉蘇婉清的袖子，讓她先坐下，隨即看向周敬儒，聲音平穩，卻字字有力：“周兄，你說女子興學是亂了綱常，可聖賢說‘有教無類’，難道聖賢的話，你也不認嗎？”
周敬儒愣了一下，立刻道：“有教無類，說的是不分貴賤，何曾說過不分男女？”
“聖賢冇說，是因為聖賢所處的時代，女子不能出門讀書，不是女子不該讀書。”文清風不慌不忙地說，“周兄天天把‘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掛在嘴邊，卻隻學了聖賢的皮毛，冇學到聖賢的本心。聖賢說‘民為邦本’，難道女子就不是民嗎？”
“你說女子的本分是相夫教子，可若是女子不讀書，不懂事理，又怎麼能教好孩子？難道周兄希望，將來你的孩子，由一個目不識丁的母親教導嗎？”
他一句話戳中了要害，周敬儒瞬間漲紅了臉，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文清風頓了頓，接著說：“方纔蘇婉清同窗說的，學生深以為然。女子興學，不是禍國，是強國。咱們辦新學，興教化，本就該無分貴賤，無分男女。讓天下所有的孩子，無論男女，都有書讀，都能學本事，這纔是興學的根本，這纔是強國的正道。”
一番話說完，教室裡再次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李先生笑得合不攏嘴，大聲道：“說得好！文清風，婉清，你們兩個，一唱一和，把道理講得明明白白！這纔是咱們令德堂學生該有的見識和胸襟！”
兩人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默契和歡喜。不用提前商量，不用提前對詞，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都守著同一個理想，這份旁人插不進去的默契，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下課鈴響了，李先生拿著文書走了出去，教室裡瞬間又熱鬨起來。同窗們都圍了過來，圍著文清風和蘇婉清，七嘴八舌地說著剛纔的發言，滿是敬佩。
喬曼雲擠到兩人身邊，笑著打趣：“你們倆，現在是越來越默契了，剛纔懟周敬儒的時候，簡直是心有靈犀，一句話都不帶重複的，把他懟得啞口無言，太解氣了！”
“就是，”趙靈溪也溫婉地笑了笑，輕聲說，“婉清剛纔說得特彆好，文同窗補充得也恰到好處，我都聽呆了。”
蘇婉清被她們說得臉頰泛紅，偷偷看了一眼身邊的文清風，正好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兩人都紅了臉，慌忙移開目光，嘴角卻都忍不住揚得高高的。
第二節課，是算學課。
張先生一上講台，就在黑板上寫下了五道難度極高的三元一次方程組，笑著說：“這五道題，是天津水師學堂的期末考題，難度不小，給大家一節課的時間，能解出三道，就算合格；能解出五道，就算是頂尖水平了。”
教室裡瞬間響起了一片哀嚎聲。趙承禮看著黑板上的題目，眉頭瞬間皺成了一團；陳景明拿著筆，算了半天，也隻列出了方程式，解不出結果；王耀祖更是直接趴在桌上，頭一歪，就準備睡覺，嘴裡嘟囔著“這鬼東西，誰能算得出來”。
唯有三個人，落筆飛快，冇有半分停頓。
孫文彬扶了扶眼鏡，筆尖在草稿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思路清晰，步驟利落；文清風握著那支鋼筆，指尖穩穩的，看著題目，腦子裡瞬間就有了思路，比孫文彬的速度還要快上幾分；而蘇婉清，拿著筆，看著第一道題，雖然有點吃力，卻也在文清風之前教她的思路裡，慢慢列著方程式。
文清風剛解完三道題，側過頭，就看見蘇婉清咬著筆桿，眉頭皺成了一團，盯著草稿紙上的方程式，半天算不出下一步。他忍不住笑了笑，拿起筆，在自己的草稿紙上，輕輕寫下了這道題的突破口，把草稿紙往她那邊挪了挪，用胳膊擋住了旁人的目光。
蘇婉清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草稿紙上的字，瞬間恍然大悟，抬起頭，衝他眨了眨眼，眼裡滿是感激和歡喜，拿起筆，順著他給的思路，飛快地算了起來，冇一會兒，就解出了這道題。
她湊過去，小聲說：“文清風，你太厲害了！我卡了半天，你一句話就點通了！”
“你本來就會，隻是繞進死衚衕裡了。”文清風笑著小聲說，眼裡滿是溫柔。
兩人湊在一起，頭捱得很近，小聲說著話，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們身上，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了一起，像一幅極溫柔的畫。
一節課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下課鈴響的時候，文清風和孫文彬同時解完了五道題，兩人的解題步驟不一樣，最終的結果卻分毫不差。張先生看完兩人的草稿紙，笑得合不攏嘴，連連誇讚：“好！太好了！你們兩個，都是難得的算學天才！這五道題，天津水師學堂的學生，也冇幾個人能一節課解完！”
孫文彬看著文清風，眼裡滿是棋逢對手的欣賞，微微頷首：“文兄，你的解法很巧妙，有空咱們可以多探討。”
“好，求之不得。”文清風笑著點了點頭。
蘇婉清坐在旁邊，看著被眾人圍著的文清風，眼裡滿是驕傲，像個守著寶藏的小姑娘，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中午放學，蘇婉清收拾好東西，湊到文清風身邊，眨著眼睛笑著說：“文清風，你之前答應我的，開學了陪我去西洋書店，還記得嗎？這個週末，咱們一起去好不好？曼雲和靈溪也一起去。”
她特意叫上了喬曼雲和趙靈溪，既避了嫌，又能光明正大地和他一起出去，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文清風心裡一喜，連忙點頭：“記得，當然記得。好，週末咱們一起去。”
“一言為定！”蘇婉清笑得眉眼彎彎的，像偷到了糖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跟著喬曼雲和趙靈溪走了，走出去好遠，還回頭衝他揮了揮手。
文清風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鋼筆，指尖撫過她的名字，心裡甜絲絲的。
週末很快就到了。
天朗氣清，春風和煦，太原府的街上熱鬨非凡。文清風早早地就到了約定的書店門口，穿著一身新做的藍布長衫，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攥著一個小小的布包，裡麵是他攢下來的獎金，準備給蘇婉清買她喜歡的書。
冇一會兒，蘇婉清、喬曼雲和趙靈溪就一起走了過來。蘇婉清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戴著一頂白色的洋紗帽子，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布包，笑盈盈地走過來，看見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文清風，你來得好早！”
“剛到冇多久。”文清風笑著迎了上去，看著她眼裡的笑意，心跳忍不住快了幾分。
四人一起走進了西洋書店。書店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西洋譯本，洋文的、中文的都有，從算學、格致，到文學、律法，應有儘有，看得人眼花繚亂。
一進書店，四人就分開了。喬曼雲去找商律和實業相關的書，趙靈溪去尋詩詞文集，文清風和蘇婉清，則不約而同地往教育類的書架走去。
兩人並肩走在書架間，腳步輕輕的，偶爾停下來，拿起一本書翻看，時不時湊在一起，小聲討論著書裡的內容。陽光透過書店的玻璃窗，落在兩人身上，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油墨香氣，安靜又溫柔。
“文清風，你看這本！”蘇婉清拿起一本厚厚的《西洋女子教育史》，眼睛亮得驚人，“我找了好久這本書，冇想到在這裡找到了！”
文清風湊過去看了看，笑著說：“太好了，正好你辦學堂能用得上。”他看著她眼裡的歡喜，悄悄記下了這本書的名字，心裡有了主意。
兩人在書架間逛了很久，蘇婉清幫他挑了好幾本算學和格致的專著，都是國外最新的版本，國內很難買到；文清風也幫她找了好幾本女子教育的譯本，每一本都精準地踩中了她的需求。
逛到詩集書架的時候，蘇婉清拿起一本英文版的《拜倫詩集》，翻了翻，眼裡滿是喜歡，卻又放了回去，小聲嘟囔著：“洋文的詩集，還是有點看不懂，算了。”
文清風看在眼裡，悄悄把這本書記在了心裡。
等喬曼雲和趙靈溪挑完書，四人一起去櫃檯結賬。蘇婉清拿著挑好的幾本書，正要付錢，櫃檯的先生卻笑著說：“姑娘，您手裡的《西洋女子教育史》和這本《拜倫詩集》，還有這位先生手裡的算學書，都已經結過賬了。”
蘇婉清愣了一下，猛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文清風。
文清風撓了撓頭，耳尖泛紅，小聲說：“你送了我那麼多書和墨水，我也冇什麼能給你的，這兩本書，就當是我謝謝你的。你不是想學好洋文嗎？這本詩集，咱們可以一起讀，我陪你一句一句地譯。”
他說得真誠，冇有半分逾矩的話，卻把心意藏在了每一個字裡。他記得她隨口說的喜歡，記得她想學洋文的心願，記得她的理想，用最妥帖、最尊重的方式，給了她最好的迴應。
蘇婉清看著他泛紅的耳尖，看著他眼裡的溫柔，心裡像被灌滿了蜜一樣，甜絲絲的，眼眶微微有點發熱。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化作一句輕輕的：“謝謝你，文清風。”
旁邊的喬曼雲和趙靈溪看著兩人的樣子，相視一笑，喬曼雲湊到趙靈溪耳邊，小聲說：“你看他們倆，這哪裡是買書，分明是互送定情信物呢。”
趙靈溪笑著點了點頭，冇說話，眼裡滿是瞭然。
從書店出來，四人一起去了街上的茶館，點了茶和點心，坐了一下午。蘇婉清拿著那本詩集，文清風就坐在她身邊，一句一句地給她譯，給她講裡麵的意思，她聽得格外認真，時不時點點頭，問他幾個問題，兩人湊在一起，眼裡隻有彼此，旁若無人。
夕陽西下的時候，四人一起往回走。走到臨汾同鄉會館的路口，文清風停下腳步，看著蘇婉清，笑著說：“那我先回去了。週一學堂見。”
“好，週一見。”蘇婉清笑著點了點頭，看著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裡拿出那本拜倫詩集，遞到他麵前，“文清風，你能不能幫我在扉頁上題個字？”
“好，你想題什麼？”文清風接過詩集，連忙點頭。
蘇婉清看著他，眼裡閃著光，笑著說：“就題咱們鋼筆上的那八個字，好不好？”
文清風的心猛地一跳，抬頭看向她，她眼裡滿是認真，冇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拿出那支鋼筆，翻開詩集的扉頁，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八個字：興學強國，與君共勉。
筆鋒清雋有力，每一個字，都藏著他們共同的理想，藏著他們心照不宣的心意，藏著他們對彼此的約定。
蘇婉清接過詩集，看著上麵的字，笑得眉眼彎彎的，像盛了一整個春天的陽光。
週一開學，剛到學堂，就出了事。
不知道是誰，把文清風和蘇婉清週末一起去書店的事，添油加醋地傳了出去，還造謠說，文清風拿了大賽的獎金，全用來給蘇婉清買東西討好她，說他就是個吃軟飯的，靠著蘇家的幫扶，才能在令德堂立足，才能拿全省第一。
這話是王耀祖傳出去的，周敬儒也在一旁煽風點火，添油加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冇一會兒，就傳遍了整個學堂。
文清風剛走進教室，就聽見了周圍的竊竊私語，還有人對著他指指點點，滿臉的嘲諷。王耀祖帶著兩個跟班，堵在他的桌子前，抱著胳膊，陰陽怪氣地笑：“喲，咱們的文大才子來了？怎麼，拿著蘇家的錢，給人家買東西討好，滋味不錯吧？我就說，一個木匠的兒子，怎麼能買得起西洋書店的洋書，原來是靠女人吃飯啊。”
周圍的跟班立刻鬨笑起來，周敬儒也走了過來，冷哼一聲，道：“堂堂七尺男兒，不思進取，靠著女子攀附權貴，簡直是丟儘了讀書人的臉！男女授受不親，還私下結伴出門，成何體統！”
文清風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握著書包的手猛地收緊，指節都泛了白。換做一年前，他大概會手足無措，會自卑地低下頭，可現在，他早已不是那個怯生生的寒門少年了。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王耀祖和周敬儒，聲音平穩，卻字字有力：“王同窗，周同窗，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我買東西的錢，是我拿全省策論大賽頭名，學堂發的獎金，每一文錢，都來得光明正大，乾乾淨淨。我和蘇婉清同窗，還有喬曼雲、趙靈溪兩位姑娘，一起去書店買書，是光明正大的事，何來攀附一說？何來不成體統一說？”
他往前站了一步，迎著兩人的目光，冷聲道：“王同窗，你天天拿著家裡的銀子，吃喝玩樂，不學無術，課上一問三不知，考試次次墊底，你不覺得丟讀書人的臉？我憑自己的本事拿獎金，憑自己的學問考第一，給學堂爭光，怎麼就丟了讀書人的臉？”
“還有周同窗，”文清風看向周敬儒，眼神銳利，“你天天把聖賢禮教掛在嘴邊，卻隻會背後造謠生事，詆譭同窗，聖賢書裡，哪一條教你背後嚼舌根，汙衊他人了？你說男女授受不親，難道學堂裡的女同窗，你都要避之不及，連話都不能說一句？咱們一起上課半年多，你何曾守過所謂的‘授受不親’？”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擲地有聲，懟得王耀祖和周敬儒臉一陣紅一陣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周圍的同窗看著，都忍不住竊竊私語，紛紛點頭，覺得文清風說得對。
就在這時，蘇婉清快步走了進來，看到被圍在中間的文清風，瞬間明白了怎麼回事，立刻快步走了過去，站在文清風身邊，抬著下巴看著王耀祖和周敬儒，眼神清亮，半點不怯：“王耀祖，周敬儒，你們兩個嘴放乾淨點！”
“書是文清風用自己的獎金買的，光明正大，輪得到你們在這裡說三道四？還有，去書店是我約的，曼雲和靈溪都一起去的，我們光明正大去買書，怎麼就不成體統了？你們兩個，自己不學無術，就隻會背後造謠生事，詆譭同窗，纔是真的丟儘了令德堂的臉！”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還有，文清風能拿全省第一，憑的是他自己的真本事，策論是他寫的，試是他考的，巡撫大人都親自誇讚，輪得到你們在這裡說三道四？你們要是有本事，也去拿個全省第一回來，冇本事，就閉上嘴，好好讀書！”
文清風站在她身邊，看著她挺身護著他的樣子，心裡又暖又軟。這一次，他冇有躲在她身後，而是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讓她站到自己身側，和她並肩站在一起，迎著兩人的目光，寸步不讓。
兩人一左一右，一剛一柔，默契十足，懟得王耀祖和周敬儒啞口無言，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滿臉的窘迫。
喬曼雲和趙靈溪也走了過來，喬曼雲抱著胳膊，冷聲道：“我們兩個全程都在，人家文清風和婉清光明正大，倒是你們兩個，大男人家，背後嚼舌根，造謠生事，簡直是丟人現眼！再敢胡說八道，我們就直接去找山長，告你們造謠誹謗，欺淩同窗！”
趙承禮也皺著眉走了過來，看著王耀祖和周敬儒，沉聲道：“你們兩個，屢次造謠生事，擾亂學堂秩序，還不快給文清風和蘇婉清同窗道歉！不然我立刻稟報山長，按學堂規矩處置！”
王耀祖和周敬儒看著周圍人都不站在自己這邊，知道自己惹了眾怒，咬了咬牙，不情不願地說了句“對不起”，就灰溜溜地帶著人跑了。
看著他們走遠了，教室裡瞬間又熱鬨起來，同窗們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安慰兩人，罵王耀祖他們太過分。
等人都散了，教室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蘇婉清才轉過頭，看著文清風，笑著說：“可以啊文清風，現在都不用我先開口，自己就能把他們懟得啞口無言了，越來越厲害了。”
文清風看著她的笑臉，也笑了，撓了撓頭，小聲說：“總不能，每次都讓你護著我。我也想站在你身邊，護著你。”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無比認真。
蘇婉清的心臟猛地一跳，臉頰瞬間紅透了，像染了春日的桃花。她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嘴角卻忍不住揚得高高的，心裡像揣了一隻兔子，砰砰直跳。
窗外的春風吹進來，拂過兩人的髮梢，拂過桌上那本寫著“興學強國，與君共勉”的詩集，
今天的太陽好像特彆溫暖，就這樣落在了令德堂的窗欞間散落，在了少年少女的心裡，在春日的風裡，悄悄發芽，慢慢生長，成了彼此青春裡，最珍貴、最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