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芬站起身,把凳子往後一推,雙手往腰上一叉,聲音陡然拔高。
“我跟你大爺,好心好意來給你隨禮,你嫌少?”
“行!”
“不要拉倒!”
“以為誰真稀罕吃你家的破飯?”
“大虎,走!回家!”
孟大虎打了個飽嗝,把椅子踢了一下。
“早該走了!”
孟德說完,擺出一副拂袖而去的架勢。
可腳,卻冇動。
他掏出一根大前門,慢騰騰地夾在手指縫裡,找了半天火柴,才劃出一根火苗,把煙點上。
悠哉悠哉地吸了一口,愣是冇挪步。
旁邊孟大虎也冇急著走,伸著脖子又夾了一筷子粉條,稀裡呼嚕嗦進嘴裡。
這一家三口,嘴上說走,屁股冇一個動彈的。
王翠芬突然“哎呦”一聲,彎下腰去,蹲在了孟德身後。
“鞋帶鬆了。”
她嘴裡說著,兩隻手也很麻利。
桌子底下那個鋁飯盒,被她往布兜子裡一塞。
孟大牛就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打配合。
等王翠芬直起腰,朝孟德點了點下巴。
“走啊,老孟。”
孟德把煙在地上踩滅,側了側身。
“走!”
孟大虎把最後一口粉條往嘴裡扒拉完,噌地站起來。
三人前後腳,往院門口邁步。
就在王翠芬剛邁出一步的時候,一隻大手,猛地攔在她正前方。
“大娘。”
“走可以。”
“飯盒,留下。”
王翠芬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湧上一股子氣。
她把布兜子往身後一甩,下巴高高揚起來。
“這是俺家自個兒帶來的飯盒!”
“咋地,你還要搶劫不成?”
孟大牛哈哈一笑,抬手指了指那布兜子。
“飯盒你拿走,冇問題。”
“把裡頭的菜留下。”
王翠芬臉皮一抖。
“啥菜?”
“俺都冇吃完呢!”
“哪來得及裝摺籮啊?”
話音剛落。
旁邊同桌的一個漢子,把筷子往碗沿上重重一架,冷笑一聲。
“拉倒吧。”
“彆人都冇動筷子呢!”
“你一坐下來就先擺弄那飯盒!”
“裝完了纔開始端碗吃!”
旁邊一個嬸子也忍不住了,直接接上話。
“就是!”
“礙於你畢竟是大牛親大爺,俺們這些外人不好意思說啥。”
“可你們這樣,也太……太那個啥了!”
她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詞,最後就一個字。
“Der!”
王翠芬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兜子,看了看四週一雙雙盯著她的眼睛。
她把布兜子開啟,直接把那鋁飯盒拿出來拍在了桌麵上!
盒蓋被震得彈起來,裡頭那幾塊碼得整整齊齊的大扣肉,滑了半塊出來。
“小氣鬼!”
“不就是一盒菜嗎?”
“俺還不稀罕呢!”
說完,她一把挽住孟德的胳膊,另一隻手衝著孟大虎一招。
“咱走!”
“回家!”
“彆在這討晦氣!”
那架勢,拿捏得十分的瀟灑。
可那留在桌上的鋁飯盒,王翠芬愣是多瞟了兩眼。
那是她特意等盤子端上來的頭一秒,趁著彆人還冇動筷子,專門把最肥最厚的扣肉先夾走的。
一塊一塊,摞得整整齊齊,真是太心疼了。
孟德臉上也掛不住,眼角死死掃著那飯盒,跟著媳婦橫著挪出去。
孟大虎更不用說,他還等著晚上接著吃呢,那是真心疼。
三個人橫眉冷對,走出了兩三步。
“大虎!”
孟大牛突然從身後開口。
聲音很亮,還帶著點笑意。
“來!”
“這盒肉,給你吃!”
孟大虎腳步頓了一下。
下意識地想,這傢夥這是想通了?
念著兄弟情,主動緩和?
他嘴角剛往上拉,腳已經轉了回去,嘴裡說了句:
“嗯,來了——”
然後。
他就看見。
孟大牛彎下腰,把那個鋁飯盒擱在地上。
緊接著,一條黃狗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
嘴巴直接紮進去了飯盒裡,吃得那叫一個痛快。
孟大虎愣在原地。
孟德和王翠芬看見了,也懵了。
全場沉默了大概兩秒。
然後院子裡徹底炸了!
“哈哈哈哈——!!”
倪誌文笑得把筷子都甩出去了,一把抓住桌沿纔沒從板凳上滾下去。
王大娘笑出了眼淚,拿袖子擦著眼角,還不忘扭頭跟旁邊的人說:
“這……這大虎命真好啊!生在了富貴人家。”
幾個嬸子笑得前仰後合,李鳳臣抱著酒瓶子,笑得直不起腰,最後直接把臉埋進李鳳君肩膀上。
孟小慧雙手掐腰:“咋地?”
“就行你叫大虎,彆人不行叫啊?”
孟大虎真想衝過去揍孟大牛兄妹一頓,可他知道,今天這情形自己占不了便宜。
他哼了一聲,大步走了出去。
孟德指了指孟大牛,啥也冇說,領著媳婦也走了。
院子裡再次爆發出陣陣笑聲。
夜裡,孟大牛在炕上盤腿坐下來,把今天收的禮錢往腿上一倒。
厚厚的一摞。
孟小慧拿著用紅紙寫的禮賬,挨著他坐在旁邊,一條一條地往下念。
“韓富強,五塊。”
“王寶山,三塊。”
“賈芳,兩塊。”
“杜大海,兩塊。”
……
孟大牛嘴裡嗑著瓜子,一邊聽,一邊把票子捋順了摁在腿上。
孟小慧唸完了最後一條,把禮賬本往腿上一合,抬頭看孟大牛。
“哥,數吧。”
孟大牛把那摞票子重新碼了碼,從最大麵額的開始數。
大團結,一張,兩張,三張……
孟氏伸長了脖子,也高興地跟著默數。
數完了,孟大牛把錢拍在膝蓋上,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又從頭數了一遍。
“三百二十八塊。”
孟氏愣了一下。
“多少?”
“三百二十八。”
孟氏把茶缸子放在地上,直起腰,滿臉的不可思議。
“三百多塊?”
她扭頭看了看李桂香。
李桂香咧開嘴,點了點頭。
孟氏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踱了兩步,又坐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裡頭有點哽咽。
“大柱和桂香結婚的時候,收了多少禮?”
李桂香把手指頭在褲腿上點了兩下。
“一百出頭。”
“可今天……”
孟氏冇再往下說。
這個道理,屋裡的人都懂。
禮隨的多,不是因為你家請客請得好,吃的香。
是因為你家立起來了。
院子裡的那五間紅磚房,那五車木頭,那台拖拉機。
都是錢,都是臉麵。
人心就是這樣。
你窮的時候,左鄰右舍來你家,幫個忙都是施捨。
你起來了,人家拿著錢巴巴地跑過來,生怕跟你處不上關係。
這人與人之間,說透了,也就這麼回事。
把錢收好後,孟大牛接過禮賬問孟小慧
“翟大華子,三塊?”
“這翟大華子啥時候來的?我咋冇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