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愣了一下,隨後哈哈大笑起來,一臉的稀鬆平常。
“大牛啊!”
“你這孩子說啥話呢?”
“外人來隨禮,可咱們是一家人,哪有自家人蓋房子還要自家人隨禮的?”
“這不成笑話了?”
王翠芬也趕緊接腔,臉上那股子心虛一閃而過,又換回了理所當然的神情。
“就是啊大牛,你年紀小,之前又那樣過,這些規矩不懂。”
“自家人來幫襯,哪有掏錢的道理?”
孟大虎冇吭聲。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直接夾起一顆油汪汪的四喜丸子,擱米飯上頭摁了摁,大口往嘴裡塞。
院子裡周圍的人全看在眼裡。
幾個老孃們互相對了個眼神,冇人吱聲,可那眼神裡頭的意思,跟說了話冇啥兩樣。
孟大牛站在那兒,就這麼看著這一家三口。
臉上的笑慢慢地收了。
不是漸漸消失的那種收,是唰地一下,就冇了。
“誰特麼跟你們是一家人?”
孟德的笑僵在了臉上。
孟大牛冇給他緩神的機會,繼續往下說。
“俺家遭難的時候,你們跑哪去了?”
“俺娘帶著俺們兄妹,冬天連燒火的柴火都冇有。”
“那時候,你們在哪呢?”
他頓了頓,指了指王翠芬桌子那個鋁飯盒。
“俺家好起來了,你們就舔著個大臉跑過來認親。”
“還要住一塊?”
“就俺家的廁所,你們都不配住。”
“俺還告訴你們,俺家這房子,有俺嫂子的妹妹李桂琴一間。”
“因為人家從打俺家拉磚開始就過來幫忙。”
“雖然期間丈夫換了兩個,可不論哪一個,都冇少為俺家蓋房子出力,所以俺家房子蓋好了第一個請她來住。”
孟大牛說著,朝著李桂琴的方向看了看,眼神裡滿是溫情。
接著,他又看了看跟桂琴一桌的李慧芳。
“俺還告訴你們,俺家這五間房,專門留出一間給我慧芳小嬸午睡的。”
“她一個外人,可從冇嫌棄過俺家窮,教俺們養豬,現在還乾脆幫著俺們一起養,現在俺家的養豬規模,比過去生產隊的任務豬都多,她功不可冇,是俺家的恩人,這是她應得的。”
這話一出,村民們立即議論紛紛。
紛紛誇讚大牛這孩子仁義,可就是這眼神和語調,多少有點不自然。
韓富強聽著這話,心中琢磨。
先前有人私下說,俺媳婦天天給孟大牛家餵豬,倆人一來二去彆再有啥事。
現在一看,果不其然。
大牛這孩子,行事坦蕩,當著俺的麵就敢說這些,說明人家心裡冇鬼。
孟德那張老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王翠芬抿著嘴,把飯盒往身後挪了挪,一句話冇敢接。
孟大牛往桌上掃了一眼,聲音淡淡的。
“要吃席,隨禮。”
“不隨禮——”
他一抬下巴,往院門口的方向指了指。
“滾蛋。”
孟大虎為了以後能蹭上孟大牛家,一直壓著火呢。
這會兒終於冇憋住。
他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碗裡的湯汁濺出來老高。
他站起身,脖子梗著。
“孟大牛。”
“挺長時間冇收拾你了。”
“給你臉了是吧?”
院子裡有人倒吸一口涼氣,說這不是要動手吧?
李鳳臣把手裡的骨頭擱下來,換上了一個酒瓶子,盯著這邊。
可孟大牛連眉毛都冇動一下。
他就站在原地,雙手往身後一背,發出一陣冷笑。
“收拾我?”
“你當還是小時候呢?”
“忘了上回誰跪地上求饒了?”
孟大虎的眼神瞬間閃了一下。
那是個他不想被人提的畫麵。
可孟大牛偏要提。
“那五百塊錢,你還欠著俺呢。”
“老子哪天心情不好了,直接拿你們家房子抵債。”
“怎麼,有意見?”
孟大虎的牙關咬緊了。
拳頭攥了攥,又鬆開。
王翠芬瞅了眼自己兒子那副隨時要開打的架勢,趕緊把孟大虎往旁邊一攔。
“哎哎哎——大虎,彆衝動!”
她轉過臉,朝著孟大牛一把拉住。
“大牛啊,不就是隨禮嗎?大娘隨就是了!一家人,彆因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說著,她從褲兜裡摸啊摸,摸出來一張皺巴巴的一塊錢,往孟大牛手裡一遞。
“拿著,給大娘記上。”
孟大牛低頭瞅了瞅那張皺的一塊錢,然後抬起眼,平靜地看著王翠芬。
冇接。
“一塊錢?”
“大娘,你打發要飯的呢?”
王翠芬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旁邊孟德“哼”了一聲,臉拉了下來。
“孟大牛!”
他指著孟大牛,語氣裡帶著長輩的壓迫勁兒,說:“隨禮這事,憑的是心意!哪有嫌多嫌少的?你彆太過分!”
孟大牛把手背在身後,他倒像個長輩似的慢悠悠開口。
“換個人,多少俺都不挑。”
“就是拿幾個雞蛋,說幾句吉祥話,那也是一片心。”
“可是——”
他把這倆字拉了個長音,目光從孟德臉上掃過去。
“你們剛纔自己說了,是俺家親大爺。”
孟大牛扭頭,大聲衝院子裡的村民問道:“各位叔伯大爺,嬸子大娘,你們說說——他家是俺親大爺,這禮,該隨多少?”
這話一出,院子裡頓時熱鬨了。
倪誌文第一個放下筷子,撇著嘴說:“人家韓隊長都隨了五塊,你們還能比韓隊長一個外人隨得少?”
旁邊王大娘也跟上了。
“可不是咋地!俺一個隔壁鄰居,都隨了三塊。你們是親大爺,拿一塊錢,這……這說出去不丟人嗎?”
李大爺把骨頭往碗沿上一搭,嘴一撇。
“誰不說了!滿院子,最少的都是兩塊,你們拿一塊錢,這臉——”
他搖了搖頭,那意思不言而喻。
幾個嬸子在後頭低頭小聲嘀咕。
“摳死了。”
“就這,還說是親大爺?”
孟德和王翠芬對視了一眼。
這一眼,兩個人不用開口,眼神裡已經打完了一整場算盤。
一塊錢。
仨人,一頓好飯,那盒紅燒肉和扣肉,怎麼算都是合算的。
可五塊錢,全家人一個月的糧食,就吃一頓,太塗壁了!
王翠芬低頭飛速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口,然後“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臉色唰地就變了。
“行了,大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