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按老理兒是走親戚的日子。
孟氏起了個大早,在屋裡來回踱步,臉上是藏不住的興奮勁兒。
“桂香!東西都收拾好了冇?”
“今年咱家可不一樣了,你回孃家,東西必須備得足足的!讓你爹孃也跟著高興高興!”
正在給孩子整理小衣裳的李桂香,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娘……我……”
孟大牛正從倉房裡往外拎著準備好的年貨,一眼就看出她不對勁。
“嫂子,咋了?”
“有事?”
李桂香咬著嘴唇。
“我……我今年……就不回去了吧。”
“上次……我爹孃來鬨那一場,我這會兒回去,他們肯定也冇好臉。”
“我怕……我怕又吵起來。”
孟氏一聽,走過來拉住她的手,歎了口氣。
“你這孩子,咋還記著那事呢?”
“那是他們老糊塗!你是他們親閨女,他倆還能真不讓你進門?”
李桂香用力搖了搖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娘,你不懂我爹那個臭脾氣。”
“等過段時間吧,等他們氣都消了,我再回去。”
她態度堅決,顯然是打定了主意。
孟氏點點頭說道:“既然如此,你就跟俺回俺孃家,一起熱鬨熱鬨。”
就在這時,搖籃裡的女娃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小臉憋得通紅,緊接著就“哇”地哭了出來。
“寶兒!”
李桂香嚇了一跳,也顧不上難過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搖籃邊。
她伸手一摸孩子的額頭,臉色瞬間就白了。
“哎呀!壞了!”
“孩子腦門咋這麼燙!這是感冒了!”
孟氏也趕緊湊過去,滿臉焦急。
“咋回事?昨晚上睡覺前還好好的呢。”
“快!快給孩子多蓋點!”
孟大牛也皺緊了眉頭。
“娘,我看嫂子就彆去姥姥家了。”
“外麵天寒地凍的,拉著孩子來回折騰,再加重了病情!”
孟氏看著大孫女,心疼得不行。
“那就不去了,孩子的身體要緊。”
正穿著新衣裳,對著鏡子臭美的孟小慧,耳朵尖得很。
她一直對姥姥家的人不親,知道那些親戚不怎麼待見自己家,她本來也不想去。
孟小慧立馬跑到李桂香身邊,小臉上掛滿了“擔憂”,指著小侄女,理直氣壯地說道。
“嫂子一個人照顧小侄女多累啊!”
“小侄女還病著呢,我也留下來幫忙!”
“燒個熱水!遞個尿布啥的!”
她那副小大人兒的模樣,把李桂香都給逗笑了,心裡暖烘烘的。
孟氏奇怪地看著她。
“你這丫頭,幾年不去你姥家了?你姥可想你了!”
孟大牛哪裡看不穿她那點小心思,這丫頭就是懶,不想跟著跑腿受累。
他也不點破,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
“你個小機靈鬼,就你理由多!”
“行吧!那今天你就在家哪兒都不去了,幫著咱嫂子照顧好孩子!”
“耶!”
孟小慧差點歡撥出聲,但又趕緊捂住嘴,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
“對!照顧小侄女最重要!”
孟氏在孃家一直都抬不起頭,在兄弟姐妹裡也最不受姥姥姥爺待見,如今日子過好了,孟大牛自然要讓她去得風風光光。
他把早就準備好的野雞、跳貓子,裝了滿滿兩大兜。
又從倉房裡,挑了兩塊最大最漂亮的野豬肉,切了十來斤的後臀尖。
再加上四瓶龍泉春,兩條大前門,兩罐麥乳精,還有那罈子他自己泡的鹿茸酒,全都包好裝進絲袋子裡。
最後,他把這些東西,整整齊齊地碼在了雪橇上。
孟氏穿著在百貨大樓買的新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喜慶和精神。
她看著雪橇上兩袋子的禮物,嘴上嗔怪著。
“你這孩子,拿這麼多乾啥?”
可那臉上的笑,卻怎麼也藏不住。
腰桿,也挺得筆直。
“娘,今兒是回您孃家!必須得有排麵!”
孟大牛拍了拍胸脯,咧嘴一笑。
“您就瞧好吧!”
“駕!”
大虎和黑狼撒開四條腿,拉著滿載的雪橇,在雪地上劃出兩道優美的弧線,朝著隔壁公社,馬家屯的方向,風馳電掣地奔去。
馬家屯,孟氏的孃家。
老宅門口,早就停了好幾輛鋥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車。
屋裡頭,人聲鼎沸,熱鬨非凡。
孟氏在家裡排行老三,上麵有兩個姐姐,下麵一個妹妹,還有兩個哥哥,大夥兒都管她叫三丫。
這會兒,大姨、二姨、老姨,大舅、二舅,還有各家的媳婦孩子們,烏泱泱一大群,早就聚齊了。
幾個女人正嗑著瓜子,扯著閒篇。
“哎,你們快看!那不是三丫嗎?”
眼尖的大姨夫,透過窗戶,第一個看見了遠處駛來的雪橇。
話音剛落,幾個女人就呼啦一下全擠到了窗戶邊。
“哎呦喂!還真是她!”
二姨馬春梅撇著嘴,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坐個狗拉的爬犁來的?我的天,這排場可真夠大的!”
“這是把自己當成啥了?聖誕老人啊?”
大舅媽周玉蘭捂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譏諷。
“可不是咋的!還把她家那個二傻子也給帶來了!”
“也不怕鄰居笑話!”
“你們猜猜,那麻袋裡裝的啥好東西?”
“我猜啊,八成是她們家吃不完的凍土豆子,還有大蘿蔔吧!”
“哈哈哈!也就她家,把那玩意拎出來走親戚!”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笑得前仰後合。
雪橇到了門口,眾人的議論卻一點冇聽,那一句句尖酸刻薄的話,就清清楚楚地鑽進了孟氏的耳朵裡。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僵住了。
那股子興奮和期待,也一下子被澆了個透心涼。
她的手,下意識地抓緊了雪橇的邊緣。
孟大牛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那幾張幸災樂禍的臉,眼神裡冇有一點波瀾。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母親冰涼的手背。
屋裡,炕頭上坐著的姥姥和姥爺,也聽見了外麵的動靜。
老兩口本來正樂嗬嗬地看著滿堂兒孫,這會兒聽見老三回來了,臉上的笑容都淡了幾分。
幾個子女裡,就數老三家混得最慘。
男人冇了,大兒子也冇了,就剩下一個傻了吧唧的二兒子,和一個半大丫頭。
看著就讓人心煩。
可大過年的,麵子總得要。
姥爺馬老三把旱菸袋往炕沿上一磕,臉一沉,衝著窗戶邊那幾個女人嗬斥道。
“都胡咧咧啥呢!”
“嘴上冇個把門的玩意兒!”
“那是你們的親妹子!親外甥!有你們這麼說話的嗎?”
被老爺子一罵,幾個女人這纔不情不願地閉了嘴。
一個個翻著白眼,扭過頭去。
大舅媽周玉蘭更是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行行行,我們不說了。”
“爹,一會兒桌上的好菜,都得讓你那傻外孫一個人給霍霍光了!到時候您可彆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