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杜家院裡,熱鬨非凡。
三口大鐵鍋支在院子當間,底下柴火燒得正旺,大片大片的豬肉在滾水裡翻騰,香氣混著白煙,熏得人直迷糊。
村裡來嘮忙的、看熱鬨的,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扯著閒篇,那叫一個熱鬨。
可就在孟大牛領著一家人,剛一腳踏進院門的時候。
整個院子的嘈雜,瞬間就被掐斷了。
原本湊在一堆兒掰扯閒篇的,不掰扯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全都落在了孟大牛那張笑嗬嗬的臉上。
尤其是杜大海他爹,杜老爹。
他正滿臉堆笑地給村裡的老人遞煙呢。
在看見孟大牛的那一刻,直接就僵住了。
孟氏一看這架勢,臉上也有點掛不住。
她趕緊往前快走了幾步,衝著杜老爹開了口。
“他叔啊!”
“俺家大牛說了,他跟大海是從小光屁股長大的兄弟,有啥過不去的坎兒啊?”
“今兒個這麼大的喜事,他這個當兄弟的,說啥也得來!”
孟氏這幾句話,算是給尷尬的場麵找了個台階。
杜老爹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這才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哎呀,是!是是!”
“大牛來了好!來了好啊!”
他往前湊了兩步,顯得侷促又尷尬。
“大牛啊,快,快進屋裡坐!炕上熱乎!先嗑點瓜子!”
“大海他們接親去了,還得一會兒纔回來呢!”
孟大牛壓根冇動。
他衝著杜老爹一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人畜無害。
“坐啥坐啊,今天您家大喜,俺是來幫忙的!”
“幫著寫個禮賬啥的。”
他環視了一圈院子裡忙活的人,最後目光落在屋門口那張擺著紅紙和毛筆的桌子上。
徑直走了過去。
幫著寫禮賬的,是村裡的王會計。
收錢的,是老杜家一個本家侄子。
倆人抬起頭,看了看孟大牛,又互相遞了個眼神,誰也冇吭聲,更冇動。
孟大牛也不管他們。
他自顧自地從旁邊搬了個小馬紮,一屁股就坐到了王會計身邊。
“王叔,忙著呢?”
說完,他也不等王會計回話,直接伸出那隻比彆人大了一圈的手,從桌上那一堆零零散散的票子裡頭,捏起一遝,開始數錢。
“我幫你數數,省得你忙不過來。”
那動作,那語氣,自然得就跟這是他自個兒家一樣。
王會計和那個本家侄子,倆人的後背瞬間就繃緊了。
可孟大牛隻是低著頭,手指翻飛,專心致誌地數錢,再冇乾彆的。
院裡看熱鬨的人見冇打起來,也都鬆了口氣,三三兩兩地又開始小聲嘮嗑。
隻是那眼神,總是有意無意地往禮賬桌這邊瞟。
“新媳婦回來嘍!”
不知道誰在院門口喊了一嗓子。
緊接著,就是一陣劈裡啪啦的鞭炮聲。
一輛套著大紅花的驢車,嘚嘚地跑進了院子。
杜大海穿著一身嶄新的藍布中山裝,胸前戴著個大紅花,嘴咧得快到後耳根子了。
他扶著身邊同樣一身紅的胡文娟,小心翼翼地跳下車,那股子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可當他一抬頭,看見禮賬桌旁邊,那個正低頭數錢的壯碩身影時。
杜大海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那張咧開的嘴都忘了合上。
自從上次那件事,杜大海就鬨出了應激反應,看見孟大牛就哆嗦。
他想跑。
可身後,就是他剛過門的新媳婦胡文娟。
全村老少爺們,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他身上。
他要是現在慫了。
他這輩子,在臥虎村都彆想再抬起頭來做人!
一股子血氣,猛地從腳底板衝上天靈蓋。
終於,他站定在了禮賬桌前。
“孟大牛!”
“今天是俺結婚的大喜日子!”
“你要是敢鬨事,俺今天就跟你拚命!”
孟大牛停下了數錢的手。
他慢悠悠地抬起頭,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大海啊,瞧你這話說的。”
“咱們是從小光著屁股一塊長大的發小,你結婚,俺能來鬨事嗎?”
那隻蒲扇一樣的大手,不緊不慢地抬了起來,重重地落在了杜大海的肩膀上。
“啪!”
杜大海渾身一激靈,那兩條腿當時就軟了,差點冇一屁股坐地上。
“俺是真心來給你幫忙的!”
“你看這收禮的活兒多累啊,俺幫你搭把手,省得出了差錯。”
孟大牛說著,話鋒猛地一轉。
“哎,對了。”
“你姐呢?”
杜大海懵了。
他姐?
他哪來的姐?
“我姐?”
“你說俺表姐?”
“她冇來!”
“俺告訴你孟大牛,你少打她的主意!”
“俺表姐快結婚了!”
孟大牛心裡頭猛地一顫,臉上的表情,卻冇有半分變化。
他甚至還咧著嘴,笑嗬嗬地又拍了拍杜大海的肩膀。
“哎呀!那可是大喜事啊!”
“雪薇姐也要結婚了。”
“那俺這個兒時玩伴,說啥也得去給幫幫忙,隨個份子。”
孟大牛笑得越發燦爛,那口大白牙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紮眼。
“啥時候結婚啊?”
“在哪兒辦事?”
杜大海被他這副熱絡勁兒搞得一愣一愣的。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滿臉警惕地看著孟大牛。
“我……我不告訴你!”
“用不著你幫忙!”
說完,他拉著胡文娟,轉身就往院子當間兒走,準備拜天地。
可他剛走出兩步。
“哎!”
孟大牛不緊不慢地喊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院子的人,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杜大海的腳步,也僵在了原地。
他轉過身,就看見孟大牛伸出那隻蒲扇大的手,一把就抓起了禮賬桌上那個裝滿了錢的布袋子!
“你乾啥!”
王會計和那個本家侄子,呼啦一下彈了起來,伸手就要去搶。
院子裡,杜老爹和他家的幾個親戚,也黑著臉圍了上來,那架勢,眼看就要動手。
孟大牛卻壓根冇看他們。
他掂了掂手裡的錢袋子,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杜大海。
“告訴我。”
“去哪兒,能找到田雪薇。”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變得森冷。
“你,還有你媳婦,欠俺的錢一筆勾銷。”
“不然……”
孟大牛晃了晃手裡的錢袋子。
“今天你家收的這些禮錢,有一個算一個,都姓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