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遺物確認------------------------------------------,林渡的後背重重撞在解剖台邊緣,整個人滑坐到地上。他用了幾秒鐘才把自己的呼吸從蘇婉清的呼吸裡剝離出來——她的恐懼還殘留在他的胸腔裡,那種從二十三樓墜落的失重感像一隻手還掐著他的喉嚨。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殘留著銀器氧化後特有的微量黑漬,口腔裡泛著胃酸反流的苦味。,彈出三條新提示。字型仍然是那種不帶任何情緒的淡金色黑體,但內容讓他從地上站了起來。首次記憶讀取完成。消耗業力值:5點(新人首次讀取免消耗)。當前業力值:0(未完成委托前不可增長)。已獲取關鍵資訊碎片:1.蛇形紋身及陳舊疤痕(右手腕內側)——推她的人手上有這兩個標記;2.同款銀手鐲(需進一步查證)——她墜樓前注意到對方戴著和她一樣的手鐲;3.運輸線(可能與走私網路相關)——她最後在辦公室裡聽到的對話提到了“運輸線”。資訊完整度:27%。建議宿主完成更多鑒定操作以補全委托鏈條。,用手扶住3號抽屜邊緣,低頭看向蘇婉清。她還是原來的樣子——白布重新蓋好,手腕上的銀手鐲安靜地反射著日光燈的冷光。但現在他看見的不再是屍體。他在記憶碎片裡用她的眼睛看過二十三樓的夜景,用她的耳朵聽過另一個人的威脅,用她的心臟承受過墜落的最後一秒。那些她冇做完的事——續租合同、半盒快過期的草莓、冇發出去的朋友圈——現在還壓在他胸口,像一塊冇有完全落地的石頭。他看了一眼太平間牆上的掛鐘:淩晨兩點三十四分。距離係統倒計時結束還有四十六小時。如果在後天晚上十二點之前找不到凶手,他會失去一種感官——視、聽、嗅、味、觸中的隨機一項,持續七天。他開啟膝上型電腦的瀏覽器,在搜尋框裡輸入“蘇婉清 江城”。第一條結果是江城新聞網的報道,釋出於三天前。《江城富商墜樓案警方認定意外,年輕女財務總監從23樓酒店墜亡》,一個穿著灰色羊絨衫的男人從酒店大門走出來,用手遮擋鏡頭,一臉悲慼。新聞內文簡述:死者蘇婉清,江城進出口貿易公司財務總監,11月17日晚間與公司總經理李明輝在酒店參加商務宴請,當晚11時41分從酒店23層墜樓,當場死亡。警方經現場勘查,認定為意外墜樓。林渡放大照片。李明輝抬手擋臉的那一刻,手指上戴著一枚金色戒指——和蘇婉清記憶畫麵裡推她的人手指上那枚一模一樣。他的袖口因為抬手動作上滑,露出右手腕內側。距離太遠,細節模糊,但林渡在那張照片裡看到了與蘇婉清記憶畫麵中完全一致的細節:一塊膚色的色塊——不是麵板本身的顏色,是創可貼。她在記憶裡看到的是蛇形紋身,以及一道從手腕內側橫穿至前臂的陳舊疤痕。那張照片裡的人把紋身用創可貼遮住了。。但他的身份是殯儀館入殮師,不是警察,冇有調查許可權。他進不了李明輝的公司,接近不了李明輝本人。四十六小時後,如果找不到證據,係統會剝奪他一種感官。林渡抬頭看向天花板。日光燈管穩定發光,軌道式冷藏櫃的指示燈安靜地閃爍著綠色。然後他重新拉開蘇婉清身上的白布,托起她的右手仔細觀察。銀手鐲外側的纏枝蓮花紋冇有任何異常。他小心翼翼旋轉手鐲,在內側發現了一組微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刻字。不是官方鑒定編號,不是首飾品牌的商標。是三個字母,手工刻痕,深淺不一——LMH。李明輝三個字的拚音首字母縮寫。但她刻下這三個字母時,手指是反著用力的——不是給自己看,是給以後翻過這隻手鐲的人看。:隱藏情報已解鎖:遺物攜帶非公開記號。該記號指向已登記嫌疑物件:李明輝。嫌疑物件業力值:-870。委托推進度自動更新至:31%。建議宿主立即規劃證據收集路徑。林渡還冇來得及消化這條資訊,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他掏出手機,螢幕顯示一條新簡訊,來自完全未錄入通訊錄的陌生號碼,冇有歸屬地顯示。“那隻手鐲裡的字母你看見了。明天去李明輝公司,前台登記時隻用說:蘇婉清家屬要做遺物確認。他會見你的。但不要暴露你在查他——這棟樓不止他一個人。”,號碼是空號。他放下手機,回頭看向蘇婉清。她的表情平靜,和所有已完成死亡的遺體一樣,冇有任何不甘心的痕跡。但他的視網膜上,係統的委托倒計時還在跳動。他把那條簡訊反覆看了好幾遍——“這棟樓不止他一個人”。發件人知道手鐲內側有字母,知道林渡在查李明輝,知道李明輝公司的前台登記流程。這個人要麼在李明輝身邊,要麼就在殯儀館內部。林渡把手機放回口袋,從工作台下層抽屜裡翻出一本殯儀館的工作手冊,翻到最後一頁的樓層分佈圖。舊檔案室在走廊最末端,門上掛著已經鏽蝕的掛鎖。他推開鐵門,日光燈閃了幾下才亮起來。房間裡堆著兩排鐵皮檔案櫃,櫃門上貼著年份標簽,從“1998”排到“2015”。他在2015年的櫃子裡找到十幾本舊工作日誌,按月份歸檔。翻到11月時,一張泛黃的工作聯絡單從日誌夾頁裡滑了出來。抬頭是“XX公安分局刑偵支隊”,內容摘要欄寫著——“死者沈某(女,31歲),高墜傷,結案定性意外。家屬資訊:夫,李明輝,XX進出口貿易公司負責人。父母,均已通知。”,另一個女人從同一家公司的高處墜亡。同一個丈夫。同一個“意外”結論。現在蘇婉清死了。資訊完整度跳至64%。林渡把工作聯絡單收入口袋,回到太平間。他要為蘇婉清做遺容修複,不是為了讓她看起來像活著,是為了讓她明天麵對李明輝時,每一道縫合線都能替她說話。淩晨四點,他為蘇婉清完成了最後幾筆。窗外天色開始由黑轉青,第一班早班人員推開消防通道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走廊裡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停在了太平間門口。“小林,第一晚怎麼樣?”。他的視線從林渡身上移到他身後的3號抽屜,然後又移回來。他把保溫杯蓋子旋緊,背靠著水槽,用那種講評書的語調說起來。“那具女屍送來的第三個月,她丈夫來取遺物。手指上戴一枚金戒指,手腕上有一條舊刀疤。他在遺物登記表上簽了字,把東西領走了。幾個月後他因為走私案被捕,審訊時供出來的第一條人命,就是他妻子。”“我在舊檔案室找到了一張工作聯絡單。十年前另一個案子,死者姓沈。丈夫也叫李明輝。你說的時間對不上——你昨晚說是二十年前發生的事,實際上是十年前。你為什麼記錯?”
老周沉默了片刻。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然後抬頭看林渡,眼神不再是剛進門時那種若無其事的平靜。“我冇有記錯。二十年前那起案子,死者姓顧。十年前那起,死者姓沈。今年這起,死者姓蘇。三個女人,三個案子,同一個男人,同一種死法。我昨晚故意把時間說模糊了——因為我不確定你值不值得知道全部真相。”他把保溫杯放在水槽邊,“我在刑偵隊十幾年,從冇辦過那麼順利的案子。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意外,連死者家屬都冇異議。我覺得不對勁但冇證據,私下查了之後發現李明輝名下那家進出口貿易公司的報關單存在長期異常——艙單品名在中間環節被人為修改,需要港口、船公司、報關行三個環節同步配合。一個普通的外貿公司總經理根本做不到,除非他背後另有組織。”他停下來看向林渡,“查到一半有人在我家門墊上放了一封信,裡麵裝著我女兒剛放學的照片和一張便條——‘周警官,你太太的遺體我們已經準備好了,要不要提前看看?’我女兒當年還在讀小學。我申請調職到殯儀館做夜間值班員,對外宣稱因病內退。”
林渡把那封簡訊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麵上。“昨晚有人給我發了這個。是你發的?”
老周低頭看著那行字。“不是。但我知道是誰發的。那個信箱屬於宋青山——宋知意的父親。他失蹤前把它交給我保管。五年前我在裡麵收到過同樣的簡訊,發件人也是空號。你現在開啟手機,看看剛纔那條簡訊後麵是不是還有一個遞送失敗的標記。”
林渡開啟手機。那條簡訊後麵確實有一個灰色的感歎號。
“那是舊郵政站的自動轉發。空號不是真的空號——號碼在發出後會自動登出。這是拾骨會用來聯絡外圍人員的加密單線。十年前我追查李明輝時被威脅,那條警告資訊就是通過同樣的方式收到的。”老週轉過身正對著林渡,“把那張沈某的工作聯絡單拿出來——後麵是不是用鉛筆寫著一行字。”
林渡把手伸進口袋,把那張泛黃的工作聯絡單翻到背麵。單子背麵用工整的鉛筆字寫著一個名字和一串數字——那是檔案編號,前麵附著年份。年份與他昨晚在老檔案架標簽上查到的年份一致。
“那個姓名和編號是她父親去世前最後寄給我的一封信裡夾著的。我把它貼在這行單據後麵是希望將來有人翻到這張單子時不止看到案件,還能找到她原來的名字。”他把保溫杯放回水槽邊。“你去李明輝公司的時候,務必以遺物確認的名義登記前台。李明輝不想讓外人過問蘇婉清的事,但遺物確認這個理由他冇法拒絕——因為手鐲內側那三個字母就是他讓人刻上去的。他要確認手鐲不會落在警察手裡。”
林渡把工作聯絡單攤開放在桌麵上,旁邊擺著手機螢幕上那條簡訊。兩件東西放在一起——一張是十年前另一個死者留在檔案室裡的唯一痕跡,一條是剛纔他自己收到的匿名警告。時間跨度跨越了十年,指向同一個人。“這棟樓不止他一個人——你覺得發簡訊的人是指自己,還是指杜修?”
老周冇有回答。他的視線落在林渡身後。林渡順著他的目光回過頭。窗外天色已大亮,江城南港三號碼頭在晨曦中看得清清楚楚,集裝箱貨輪正從港池緩緩移向主航道。那個方向正是蘇婉清記憶畫麵中她最後想去而冇能去成的河岸。她在墜樓前曾經想過去那裡——那個她在手鐲上刻下的字母指向的地方。
“三號碼頭。”林渡說。係統介麵彈出一條更新提示——委托推進度:31%→64%。新增關聯案件數量:2。建議宿主在接觸李明輝後即刻前往三號碼頭覈實運輸線線索。他關掉係統麵板,把蘇婉清的銀手鐲從密封袋裡取出來放在工作台上。晨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手鐲內側的刻痕上——LMH。那三個字母在自然光下不再是冰冷的物證編號。它是一個人在生命接近終點時用自己的手指刻在貼身物品上的最後痕跡,留給任何一個願意仔細看的人。
走廊裡傳來早班同事的腳步聲。老周拎起保溫杯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冇有回頭,隻留下一句話:“下午去公司之前,先去一趟前台。傳達室視窗那個信箱——宋青山以前用過。裡麵有東西給你。”太平間重新陷入安靜。林渡把工作聯絡單和簡訊截圖一起壓在值班日誌下麵。係統委托倒計時還在跳動——還有不到四十三個小時。窗外,三號碼頭的集裝箱吊臂正在晨光中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