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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延報道
宋延吃完飯上樓收拾東西。
說是收拾,其實也冇什麼好收的。
他拉開衣櫃,從最底層翻出幾件便服,疊好,塞進揹包裡。
又拿了兩雙運動鞋,拉鍊一拉,完事。
前後不過五分鐘。
他正把揹包拎起來掂了掂分量,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周婉清端著一杯牛奶上來了,牛奶放在書桌上,眼睛卻已經落在了那個癟癟的揹包上。
“就這些?”周婉清皺起眉,走過去拉開拉鍊,伸手翻了翻那幾件薄薄的便服,眉頭皺得更緊了,“就這麼幾件衣服?天冷了怎麼辦?你這身子骨能扛得住?”
宋延還冇來得及開口,周婉清已經轉身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開始往外翻東西。
“這件厚外套帶上,還有這件毛衣,雖然是舊了點但是暖和”
她一邊說一邊把衣服往床上堆,又去翻抽屜,“襪子呢?你就帶一雙?那哪夠啊,至少要帶五六雙,部隊訓練一天一雙都不夠換的”
“媽。”宋延無奈地喊了一聲。
“還有水壺,你這包裡有水壺嗎?”周婉清根本不聽他說話,自顧自地唸叨著,“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的,渴了連個買水的地方都找不到怎麼辦?你等著,我去給你拿個保溫杯——”
“媽!”宋延走過去,按住周婉清的手,笑了,“我是去當兵,又不是去服刑。”
周婉清愣了一下,手上動作停了。
“部隊什麼都有的,”宋延把床上那堆衣服重新疊好,一件一件放回衣櫃裡,“發軍裝、發水壺、發被子,連襪子都發,帶多了反而是累贅,到時候揹著大包小包的去報到,彆人還以為我搬家呢。”
周婉清站在衣櫃前,手還保持著剛纔翻東西的姿勢,半晌冇說話。
“再說了,”宋延把帆布包拉好,轉過身看著周婉清,語氣輕鬆,“我這體格您也看見了,七天練出來的,到部隊再練幾個月,保管比現在還壯實,到時候您想讓我感冒都難。”
周婉清終於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伸手在宋延肩膀上輕輕拍了一巴掌,力道輕得像拂灰。
“你這小子,從小就不讓人省心。”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帶著笑意,尾音卻微微發顫,“上幼兒園跟人打架,小學翻牆摔破頭,初中逃課去河邊摸魚媽都記著呢,樁樁件件的,哪一件都少不了你。”
宋延笑著冇說話。
周婉清抬手,把他肩膀上一根線頭撚掉,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這還是第一次,”她垂下眼,聲音輕了,“離我這麼遠。”
宋延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輕了。
最後他隻是伸手,把周婉清剛纔端上來的那杯牛奶端起來,喝了一大口。
“媽,牛奶我喝了,您就放心吧。”他放下杯子,笑了一下。
周婉清看著他那副故作輕鬆的樣子,吸了吸鼻子,點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冇回頭,隻說了一句:“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
門輕輕關上了。
宋延站在床邊,低頭看了看那杯牛奶,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杯子裡的牛奶喝完,關了燈,躺到床上。
第二天,宋延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
五點半,天剛矇矇亮。
他翻身坐起來,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快。
身上還是酸的,但這幾天的訓練讓他習慣了這種酸,甚至覺得有幾分親切。
他疊好被子,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把昨晚就收拾好的揹包拎起來就走出房間。
樓梯上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
周婉清比他起得還早,飯菜早就準備好擺在桌子上。
宋延坐下來吃了早飯,周婉清在旁邊看著,這次什麼都冇說,隻是在宋延吃完的時候遞過來一張紙巾。
“擦擦嘴。”
宋延接過來擦了擦,提起揹包。
“媽,我走了。”
周婉清點點頭,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兩個字:“好好的。”
宋延推開門,院門外,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停在路邊。
車身很長,漆麵黑得發亮。
宋德厚靠在駕駛座一側的車門上,手裡夾著一根菸,煙霧在他指間緩緩升起,又被晨風吹散。
他看見宋延出來,低頭把煙掐滅在車旁的垃圾桶上。
“東西都收拾好了?”宋德厚問。
“收拾好了。”宋延拍了拍手裡的揹包。
宋德厚拉開車門。
“那就走吧。第一天報到,不能遲到,更不能剛去就給部隊的長官留下不好的印象。頭一印象最重要,這個道理不用我教你。”
宋延冇急著上車,而是麵色有些古怪地看了宋德厚一眼。
“爸,開這車去會不會招搖了點?”
宋德厚眉毛一挑。
“招搖?”他哼了一聲,手搭在方向盤上“我親自開車送你,你還挑三揀四的?趕緊上車坐著,彆磨蹭。”
宋延張了張嘴,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彎腰坐進了副駕駛。
宋德厚發動了車,一路上,兩個人都冇怎麼說話。
宋德厚開車很穩,不知道過了多久,宋德厚打了轉向燈,車子減速,拐進一條更寬的馬路。
宋延抬眼望去,前方不遠處,一座掛著紅色橫幅的大樓出現在視野裡。
“熱烈歡送新兵光榮入伍!”
橫幅上的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武裝部到了。
宋德厚把車停在大門口的路邊,“就送你到這了,自己進去吧!”
宋延已經下了車,回頭看了父親一眼,見冇有要下車的意思,宋延順手把車門關上。
宋延轉過身,把揹包的帶子往肩上緊了緊,邁步朝武裝部的大門走去。
武裝部的大門是那種老式的鐵柵門,黑漆的欄杆,頂端有尖尖的槍頭造型。
門口筆直地站著一名哨兵,軍裝筆挺,鋼盔下的臉年輕但嚴肅,手裡握著槍,整個人像一顆釘子一樣釘在那裡。
宋延走到哨兵麵前,停住腳步。
他從揹包裡抽出那張入伍通知書,雙手遞過去,態度端正。
“你好,我是來新兵報道的。”
哨兵接過通知書,低頭覈對了上麵的資訊,又抬眼看了看宋延的臉,確認無誤後把通知書遞還給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跟我來。”
哨兵轉身朝院內走去,步伐穩健,每一步的步幅幾乎都一樣大。
宋延跟在後麵,穿過鐵柵大門,走進了武裝部的大院。
院子比想象中要大得多。水泥地麵掃得很乾淨,正對麵是一棟灰白色的三層辦公樓,樓頂豎著一根旗杆,五星紅旗在晨光中緩緩飄揚。
院子的左側是一片開闊的水泥空地,空地上已經站了不少人。
三三兩兩的年輕人聚在一起,他們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四處張望,臉上的表情混雜著興奮、緊張、好奇。
這些都是這一批的新兵。
三位軍官站在佇列的最前方,三個人呈一條直線站定,彼此之間隔著大約一米的距離。
身姿挺拔,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經年累月訓練出來的、刻進肌肉記憶裡的挺拔。
他們的身體像三把插在地上的刺刀,不動,不搖,風來了不晃,人來了不看,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卻讓整個院子的空氣都變了。
宋延一走進大院,那三道目光就掃了過來。
那一刻,宋延忽然理解了什麼叫眼神有重量。
他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腳後跟猛地併攏,腰背瞬間挺直,下巴微微收緊,雙肩向後展開,抬起右臂,手掌併攏,中指微接太陽穴,乾脆利落地敬了一個禮。
動作談不上多標準,但那股子乾脆勁兒,那聲“啪”的聲響,在清晨的院子裡格外清脆。
“宋延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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