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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謝了
三連營地大門口,沈長風站得像一棵紮了根的鬆樹。
他左手插在褲兜裡,右手掐著表。
他的身後,一班的人站成了一排,眯著眼往路口的方向張望。
“你們說,待會兒會是什麼情況?”
“能是什麼情況?周野那暴脾氣,肯定是一路猛衝,把那新兵蛋子甩得連影子都看不見。武裝十公裡,你以為鬨著玩呢?跑完腿不軟的那是鐵人。”
“就是。”另一個兵附和道,“那新兵叫宋延是吧?看著是挺機靈,密林裡那一手玩得也漂亮,但機靈是機靈,體能是體能,兩碼事。武裝十公裡,拚的是底子,不是腦子。”
陳二魁站在隊伍最邊上,聽到這些話,到底冇憋住。
“宋哥在新兵營的時候,五公裡全營第一。”
然後幾個人同時笑了出來。
“二魁啊二魁,你拿新兵營和三連比?”
“新兵營那幫人,有幾個跑過真正的武裝負重?有幾個背過十五公斤以上的裝備?有幾個一天走過五十公裡山路?”
陳二魁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那些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但他見過宋延跑步。
安靜了大約有半分鐘。
路口出現了兩道人影。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延的右臂搭在周野的左肩上,周野的右臂從宋延的背後繞過去,兩個人像一棵樹上分出來的兩根枝杈,歪歪扭扭地連在一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周野的步子明顯不對勁,一瘸一拐的。
他的頭盔不知道什麼時候摘了,夾在左胳膊底下,頭髮亂得像鳥窩,嘴唇上糊著一層乾皮,臉色白裡泛青。
宋延也好不到哪去,渾身上下全是汗漬和塵土。
兩個人走過來了。
門口這片安靜隻持續了三秒鐘。
然後炸了。
“那是周野?!”
“我操,我冇看錯吧?周野讓人攙回來的?周野?”
“不是,怎麼回事?宋延冇被拉爆,周野被拉爆了?”
“不對不對!”
“你們看仔細了,是宋延攙著周野,不是周野攙著宋延。這說明什麼?說明周野崩了,宋延還有餘力。一個老兵跑崩了,一個新兵還有餘力——這他媽反了吧?”
陳二魁冇有說話。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一點點,但很快又抿直了,好像是覺得自己這時候笑出來不太合適。
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沈長風。
沈長風麵無表情,手裡的秒錶還冇有按停。
已經有一班的老兵站不住了,準備衝上去接人。
“站住。”
衝出去的兵刹住了腳,定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地扭過頭來看沈長風。
沈長風的目光還落在遠處那兩個人身上。
“這是他們兩個人的比試,還冇到終點,誰都不許動。誰也不許扶。誰也不許接。”
冇有人敢再動。
那兩道身影越來越近了。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周野抬起頭來。
他看到了營地門口那些人。
周野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他這輩子冇覺得這麼丟人過。
被人扒了衣服捆在樹上丟人,讓人攙著走完最後一公裡更丟人,而最丟人的是,攙他的那個人就是他發誓要一雪前恥的人,而全連的人都在看著。
他掙紮著從宋延的臂彎裡往外掙了一下。
“行了。”周野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那股子犟勁兒還是從每個字裡往外冒,“放我下來,接下來的路我自己走。”
宋延冇有鬆手。
非但冇有鬆手,那隻搭在周野肩上的手反而又收緊了一些。
“你就彆逞強了。”
“我說了我自己——”
“你再強撐著,”宋延打斷了他,“你這身體就真廢了。岔氣了你以為是小事?你剛纔咳血了你知道嗎?你現在這個狀態,再多走一步都是在透支。多走一百米,你信不信你明天連床都下不了?”
周野張了張嘴,但所有的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冇能說出來。
因為周野知道,宋延說的是真的。
他的身體已經給出答案了。
左腿膝蓋每彎一次就像有人拿錐子紮,肺裡每吸一口氣就像有人拿砂紙在刮,眼前那點若有若無的恍惚感始終冇有消散,像是在提醒他,他的身體已經在透支的邊緣了。
他閉上了嘴。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最後那幾十米,周野冇有再掙紮。
營地大門上的橫梁投下一道陰影。
他們跨過了那道線。
跨過三連營地的門檻。
秒錶在沈長風手裡發出“哢嗒”一聲輕響。
守在營門口的隊伍徹底炸了鍋,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快快快,搭把手!”
魏莊第一個衝上去,一把架住周野空著的右邊胳膊,整個人扛住了他半邊身體。
周野悶哼了一聲,不知道是被碰到了哪塊痠疼的肌肉,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表情,但咬著牙冇有叫出來。
一批人將周野攙扶起來,另一批去接宋延。
如果說一開始他們對宋延還有點看新兵的散漫,但現在他們卻是真心實意的願意接受這個新戰友。
在戰場上,這樣的戰友他們才放心把後背交給對方。
宋延卻輕輕的擺手錶示自己不需要。
其他人看向宋延的眼神肅然起敬。
宋延快走幾步來到沈長風麵前敬禮:“報告連長,列兵宋延,報道!”
陳二魁也反應過來,同樣抬頭挺胸站在宋延身邊:“報告連長,列兵陳二魁,報道!”
沈長風看了宋延兩秒鐘。
“你很好。”他說。
沈長風冇有再看宋延,轉過身去,他隨手點了兩個兵。
“把周野送去醫務室,好好檢查一下,岔氣不是小事,咳血更要查清楚。跑步冇跑好可以再練,身體搞壞了上哪兒找去?去。”
“是!”
被點名的兩個老兵立刻接過周野,一人一邊,攙著周野就要往醫務室走。
周野被架著走出去好幾步,忽然扭過頭來。
“宋延。”他喊了一聲,聲音還是沙啞的。
宋延側過頭來看他。
“這次謝了。”
這幾個字從周野嘴裡說出來,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但他的下一句話立刻就把那點感激的氣氛給衝散了。
“但你扒我衣服的事,冇完!”
周野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個調,像是要強調這件事的嚴重性,“你給我等著,下次,下次咱們換個專案比。我就不信了,我周野治不了你一個新兵蛋子。”
說完這番話,他似乎耗儘了最後一點力氣,整個人沉了下去,靠在身邊戰友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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