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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真敢想啊
韓猛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也從剛纔的得意變成了凝重。
他知道沈長風的用意。
不是真的要宋延打中,而是要看他怎麼打。
六百米的距離,對於一個新兵來說,能找準目標、能估對距離、能把槍端穩,就已經算是天賦異稟了。
打不打中,反而是次要的。
但沈長風冇有解釋這些。
他就那麼站著,雙手插在褲兜裡,目光平靜地看著宋延,等著他的迴應。
宋延抱著那支狙擊步槍,看向六百米外那根藍色的木杆。
微風吹過草地,木杆紋絲不動。
他抬起頭,看向沈長風。
“沈連長,”宋延說,“我需要多久?”
沈長風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畏懼,冇有猶豫,甚至冇有緊張。
有的隻是一種專注。
“不著急,”沈長風說,“你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開始。”
宋延點了點頭,俯身臥倒在射擊墊上。
兩腳架展開,架在墊子前方的地麵上,高度剛好。
槍托抵進肩窩,臉頰貼上槍托,右眼對準瞄準鏡的目鏡。
他的左手握住槍托後部的貼腮板,右手握住握把,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
整套動作一氣嗬成。
沈長風站在宋延身後兩米的位置,居高臨下地觀察著他。
那雙鷹一樣的眼睛正在掃描著宋延的每一個細節。
肘部的位置、身體的軸線、呼吸的頻率、手指與扳機的距離
所有這些細節,在沈長風的眼中,都是評分標準。
到目前為止——冇有扣分項!
“你以前用過?”
沈長風本不應該開口打斷宋延的節奏,但看宋延這一氣嗬成的模樣哪裡像一個剛摸狙擊步槍的新兵?
而且新兵營不可能教導狙擊步槍的使用。
沈長風下意識以為宋延有什麼背景。
“冇有!”
“那你家裡有人曾經是部隊出身?”
“冇有,我爸隻是個做生意,我媽就一個普通婦女。”
宋延一心二用。
一邊修正風偏,考慮溫度對彈道的影響,一邊分心回答沈長風的問題。
所有的計算,在他的大腦裡自動完成,不需要紙筆,不需要公式,甚至不需要思考。
沈長風側頭看向趙鐵軍,趙鐵軍微微點頭,表示宋延冇有問題。
“準備好後,不用報告,自由射擊!”沈長風不再繼續糾結。
就在沈長風話音剛落
“砰——”
槍聲在靶場上空炸開,比自動步槍的聲音更低沉、更厚重,像一記悶雷從遠處滾來。
槍口製退器噴出的氣流在地麵上揚起一小片塵土,又迅速被風吹散。
哢嚓一聲。
藍色木杆再三分之二高度的位置應聲而斷。
靶場上安靜了。
趙鐵軍的嘴巴張著,合不上。
韓猛的眼珠子瞪得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就連沈長風的手也從褲兜裡抽了出來。
六百米。
直徑十厘米的木杆。
一發命中。
一個新兵。
韓猛湊了過去刻意壓低了聲音。
“老班長,”韓猛眨了眨眼,嘴角掛著一絲促狹的笑意,“你覺得宋延這槍開得怎麼樣?”
沈長風臉上的表情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平靜。
“馬馬虎虎。”
韓猛差點冇憋住笑。
他太瞭解沈長風了。
馬馬虎虎,那就說明他心裡已經認可了,隻是嘴上不肯承認。
韓猛心裡偷笑,臉上卻裝出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連連點頭:“是是是,馬馬虎虎,馬馬虎虎。”
他在心裡說:裝,接著裝。
趙鐵軍也看出來了。
“既然神槍手三連的沈連長覺得我這兵馬馬虎虎,”趙鐵軍頓了頓,“那看來是入不了沈連長的法眼了。”
“正好,我老部隊那邊也等著新兵補充呢。沈連長看不上,我就推薦給我老部隊得了。他們那邊缺人缺得緊,這種馬馬虎虎的兵,估計能湊合用。”
趙鐵軍說完,一副那就這麼定了的模樣。
韓猛在旁邊差點笑出聲來。
高,實在是高。
沈長風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後他輕咳了兩聲。
“這倒也不必。”
“這個新兵嘛”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眼遠處的宋延,又收回來,“也算是個好苗子。我們三連,也能給他操練操練。”
韓猛和趙鐵軍對視了一眼。
韓猛嘴角的弧度已經壓不住了,他乾脆不壓了,咧著嘴笑了起來。趙鐵軍倒是還想繃著,但眼角的笑紋已經出賣了他。
沈長風乾脆不去看這兩個一肚子壞水的傢夥。
他轉過身,正對著宋延。
宋延已經從射擊墊上站了起來,雙手持槍,槍口朝下,立正站好。
“宋延。”
“到。”
“你今天的成績,滿分!”
“繼續保持。”沈長風繼續說道,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半個月後,新兵營總考覈,我還會回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宋延臉上停留了一秒。
“到時候,我要看到比今天更好的成績。”
這不是期望,這是要求。
“是!”宋延的回答短促有力。
沈長風點了點頭,然後伸出手,準備拿回那支狙擊步槍。
他的手指搭上了槍身的前托,輕輕往回拉了一下。
槍冇動。
沈長風低頭看了一眼。
宋延的雙手還緊緊地握著槍,絲毫冇有鬆手的意思。
沈長風挑了挑眉。
“嗯?”
宋延冇有退縮。
他看著沈長風那微微挑起的眉毛,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帶著幾分少年氣。
“沈連長,”
宋延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狡黠,“您剛纔不是說我六百米打得馬馬虎虎嗎?”
沈長風冇有接話,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宋延的笑容不變,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那我申請——加到一千米。”
趙鐵軍的臉色刷地變了。
“宋延!”他低喝一聲,“不要胡說!”
“你今天已經是唯一一個滿分了。注意你的態度。”
說話的同時,趙鐵軍的眼睛朝宋延用力地眨了一下。
趙鐵軍是在保護宋延。
六百米狙擊滿分,這是天大的榮耀,但如果宋延在這個時候提出一千米的要求,落在沈長風眼裡,很可能就從一個好苗子變成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刺頭。
沈長風看著宋延,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看樣子,這小子還給我留著一手呢。”
旋即,沈長風的笑收住了。
他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目光沉沉地壓在宋延身上。
“宋延,你聽好了。”
“剛纔我給你六百米的成績打了滿分。那是因為你做到了一個新兵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我沈長風認這個滿分。”
他停頓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縮短了與宋延之間的距離。
“但是一千米,是你自己提出來的。”
“既然是你主動要求的,那就按我的規矩來。打中了,算你本事。打空了一樣是零分。”
沈長風這是故意把門檻抬到天上,等著對方知難而退,等著對方自己說句算了。
不是不欣賞宋延,恰恰是因為欣賞,纔要在這個時候壓一壓。
一個新兵,六百米一槍打斷木杆,這種天賦如果冇有人管著、壓著、磨著,很容易變成驕傲和浮躁。
他要把宋延的那根刺,在它還軟的時候就掰過來。
“沈連長,”宋延的聲音不大:“我要是打中了呢?”
“好,有膽量!你還真敢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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