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風看著跪在麵前的女子,心中波瀾起伏。
沉默良久,他終於開口,打破了帳內的寂靜:“林……蒙伽晚,你所言所請,本將會據實寫成奏報,連同你提供的證據一併呈送禦前,如何決斷,全在聖心。”
“在此之前,你安心留在此處,配合查證,不得有任何異動。”
蒙伽晚聞言,緊繃的身體微微一鬆,深深叩首:“民女叩謝將軍,民女定當遵命,絕不敢有負將軍信任。”
命人將蒙伽晚帶下去妥善安置後,沐風在帳中鋪開紙筆,書寫密奏。
……
京城這邊,不過幾日,那小巷中神秘女子的身份便被查了個水落石出。
“娘娘,此女子化名白三娘,但其真實身份,乃是逆犯薑玥生前最信任的貼身大丫鬟,原名白露。”
“當年薑玥事發,王府被抄,此人趁亂逃脫,一直未被抓獲,多年來行蹤成迷,此番不知如何潛回京城,又設法聯絡上了蘇小姐。”
“居然是她。”薑琬翻閱著麵前這份記錄著白露近期行蹤的卷宗,眼中冷光一閃。
薑玥這個心腹丫鬟,當年在威遠侯府中便十分機敏,薑玥的許多陰私之事都經由其手。
可這樣精明的人物,她能逃脫追捕、潛藏至今,又精準地找到剛剛回京的蘇檸……
其目的,僅僅是為舊主“鳴冤”那麼簡單嗎?
她起身,嘆了口氣:“我要親自去會一會蘇檸,讓她親眼看看,她所信任、所依仗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客棧內,蘇檸正坐立難安。
自從那日與薑琬在聽竹院不歡而散,她心中那點虛張聲勢的勇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本不想做這散播流言之事。
可每當她想徹底放棄,縮回自己的殼裏時,白三娘總是在她麵前提及薑玥的“慘狀”,又說薑琬的種種“惡行”。
她雖未曾親眼見過,可一想起薑玥死時的慘狀,那股勇氣又冒了出來。
可此時一旦靜下來,她想到薑琬的為人,想到自己和薑琬那些年的情誼……
她又開始考慮,自己散播那些話……真的對嗎?
各種念頭在她腦海中廝殺,讓她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整個人也迅速憔悴了下去。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叩響。
蘇檸以為是丫鬟,隻有氣無力地說了聲“進來”。
可推門而入的那道身影,卻讓她瞬間站起身來。
薑琬依舊一身素凈的衣裳,髮髻簡單,如同尋常官家夫人那般。
但那份淬鍊出來的從容氣度,讓蘇檸頓時感到無所遁形。
“你……你怎麼來了?”她下意識抓緊了衣角,後退兩步,聲音也有些顫抖。
她……她是來問罪的嗎?
“福樂,讓人守好門,任何人不許靠近。”薑琬目光平靜地掃過這間略顯淩亂的客房,側頭看向身後福樂。
“是。”
蘇檸心中慌亂,重重嚥了咽口水,卻沒說拒絕的話。
薑琬坐下,將一份卷宗輕輕放在蘇檸麵前,示意她也坐:“看看這個。”
蘇檸疑惑地拿起,隻看了幾行,臉色便驟然大變。
“白露,逆犯薑玥貼身婢女,在逃,化名白三娘……”
“三娘她……她隻是……”蘇檸語無倫次,手指顫抖,幾乎拿不住那頁紙。
“她隻是什麼?”薑琬看著她,目光銳利,“隻是一個為薑玥抱不平的忠僕?”
“蘇檸,你用腦子好好想想,一個朝廷通緝的要犯,為何偏偏在你回京、心神不寧時,找上你?”
“她煽動你散佈的那些無關痛癢的流言,是真的想為薑玥報仇?還是想借你這把刀,試探朝廷的反應、攪亂京城這池剛剛平靜下來的水?”
薑琬的話一字一句敲在蘇檸心口:“白露身為逆黨餘孽,不思潛藏保命,反而主動現身,蠱惑於你,她看中的,是你與薑玥、與我的舊時情誼,以及你此刻最容易被人利用的憤怒。”
“她真正的目的,是想利用你製造事端,若能傷我分毫自然好,若不能,也能給朝廷添堵。”
薑琬越說,聲音越輕。
可蘇檸卻已然跌坐在椅中,臉上血色盡失。
是啊,三娘每次見麵都行色匆匆,隻一味地煽動她怨恨,卻從未提出任何切實可行的報仇計劃。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蘇檸抱緊了自己的身子,聲音顫抖。
“現在,你知道了,”薑琬站起身,走到窗前,“薑玥之事,早已蓋棺定論,看在過往相識一場的份上,本宮不會追究你的過錯,但你若再執迷不悟,做出危害朝廷社稷之事,屆時……”
她轉過身,看著淚流滿麵的蘇檸:“你好自為之,白露之事,本宮自有處置。”
說完,她不再停留,徑直離開了房間,徒留蘇檸一個人癱在椅中,終於崩潰大哭。
……
數日後,沐風關於蒙伽晚的緊急奏報送及相關證據送抵京城。
蕭瑾衍與薑琬仔細看過後,商議一番,便當即擬旨。
一道是發往南昭國的國書,國書中言明,已故逆將蒙伽諾之罪,確係其個人貪慾妄為,本著“罪不及孥”之仁政,永靖皇帝特許,對蒙伽諾之家眷,若經南昭國覈查確係無辜,可免其連坐之罪,予以妥善安置。
第二道,是發給沐風的密旨。
旨意中,蕭瑾衍首先讚許了沐風處理得當,繼而批複準許蒙伽晚以待罪之身留於邊境軍中,聽沐風調遣,以觀後效。
接到朝廷旨意的沐風心中稍定,他當即將旨意內容告知了已被軟禁數日的蒙伽晚。
蒙伽晚聽聞家人可赦,自己亦可留下戴罪立功,當場對著京城方向重重叩首,泣不成聲。
她很快收拾起簡單的行囊,主動提出搬到軍營中條件最簡陋的營帳之中。
沐風批準了,並指派了一名沉穩的老兵負責其日常聯絡與安全,實則也有監視之責。
“蒙伽晚”再次變成了“林晚”。
林晚開始主動承擔起一些軍營中的雜務,從最初幫忙清點入庫的糧草器械,到後來憑藉對地形的熟悉為巡邏隊繪製更精細的山路草圖。
沐風對林晚是有欣賞的,但因著她身份敏感,他對她始終保持著清晰的界限與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