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邊境,沐風親自監督著,對這批新發現的南昭兵器進行清點記錄與就地封存。
“大人,所有木箱已重新用火漆封好,”副將上前,低聲稟報,“外圍明暗哨已增至三班,日夜輪值。”
沐風點點頭,目光卻忽然掃向洞穴深處方被清理出來的角落。
那裏似乎有什麼東西。
他舉起火把,湊近了些,照亮了地麵。
的確有一樣物品,卻並非兵器零件,而是一小塊半埋在濕泥裡的白色物件。
是玉。
一塊半個拇指大小,雕刻成小巧蓮蓬形狀的白玉佩。
玉質不算頂好,但雕工卻頗見巧思,蓮蓬上的蓮子顆顆圓潤,最要緊的是,蓮蓬底部刻著一個娟秀的“晚”字。
沐風的目光在觸及這塊玉佩的剎那,瞬間凝固了。
今上還是太子殿下時,他曾隨太子前往南境巡邊。
一次視察邊境營地後返程途中,在途經一處穀地時,他們發現了一個與家人失散的姑娘。
姑娘正被幾隻餓狼圍困,嚇得癱坐在地,瑟瑟發抖,約莫隻有十二三歲年紀。
情況危急,沐風率先策馬沖了出去,引弓射箭,驅散了狼群。
後那姑娘抽噎著,陸陸續續地說,自己叫林晚,跟著家人行商路過,遇上流民,衝散迷失在此。
因著無法久留,沐風便將那林晚送到附近一處有官兵駐紮的驛站,託付驛丞暫時照料,並留下些銀錢,囑其幫忙尋找家人。
林晚當時掏出一枚玉佩,指著上麵的“晚”字,一字一頓告知沐風,自己名為“林晚”。
是玉佩上的這個“晚”字。
沐風當時笑著點頭應下,自是沒當回事,很快便將這個嚇壞了的姑娘拋之腦後。
隻是沒想到,時隔多年,他竟會在西南邊境這樣一個山洞裏再次見到這枚玉佩。
林晚……
她怎麼會和這些南昭軍器扯上關係?
是這玉佩經他人之手流落至此,還是有旁的緣由?
他將玉佩貼身收好。
回營後,處理完一應邊境防務,他便秘密派出了兩名絕對可靠的老部下,命其在西南邊境暗中查訪“林晚”這個名字。
……
京城,蕭瑾衍與薑琬接到沐風發現第二批南昭官製兵器的密報。
帝後二人議定,這批南昭官製兵器乾係重大,不宜久留邊境,亦不便就地銷毀,決定將其全部起出,由沐風選派絕對可靠的精兵,妥善押解、護送回京。
旨意發往西南的同時,薑琬也在京城提前著手安排接收與清點事宜。
要確保這批特殊的“證物”,從入境到入庫的每一個環節,皆在嚴密的監視與權責之下,不容有失。
幾日後,薑琬於昭明宮中收到一封書信,說是蘇府送來的。
蘇府?
薑琬微微一愣,接過信。
看著信封上熟悉的“蘇檸”二字,她心中微微一怔。
蘇檸,是原主薑琬少女時代最親密的閨中密友之一,可偏偏,她與薑玥也曾形影不離。
後來,隨著薑琬與薑玥因各種原因矛盾激化,直至反目。
夾在中間的蘇檸,最終選擇了站在性情更“柔弱”的薑玥一邊。
自那之後,薑琬與蘇檸決裂,徹底斷了聯絡,再也未曾見過。
更遑論是穿越而來的自己。
她微微蹙眉,拆開信封,抽出信箋。
信中,蘇檸的語氣剋製而疏離,帶著明顯的試探,多次提及“近鄉情怯”、“不知該如何相見”,也追憶了少時同遊之樂。
薑琬快速瀏覽著信中內容,大腦飛速運轉。
蘇檸在此刻回京,絕不僅僅是巧合。
而信中那欲言又止的語氣,還有刻意提起過往的措辭,倒讓薑琬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她是為了已伏法的薑玥而來。
作為薑玥生前最親密的姐妹,她此番進京,很可能是想為薑玥做點什麼。
隻是時移世易,如今麵對已是貴為皇後的自己,她心中也滿是矛盾與掙紮。
可對薑琬而言,蘇檸是“故人”,卻非“故友”。
她對此人並無原主的深厚情誼,有的隻是基於當前局勢的判斷。
在逆黨初平、餘波未盡的敏感時期,這樣一個舊友的重來,很可能會成為攪動局勢的一顆棋子。
“是誰的信?”蕭瑾衍步入殿中,見她沉思,不由追問。
薑琬將信遞給他,語氣平靜:“蘇檸,薑……我少時的玩伴,後來因薑玥之事與我疏遠。”
“她此刻來信,語氣複雜猶豫,臣妾推測,她此行……恐與薑玥有關。”
蕭瑾衍快速看完信,眉頭緊蹙:“薑玥罪有應得,天下共知,蘇檸若明事理,便該噤聲,她若心存妄念,企圖生事……”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陛下所言極是,”薑琬點頭,“她若安分守己,念在過往相識一場,臣妾自會以禮相待,全了場麵。”
“若其言行有失或暗藏他意,臣妾也不會因舊日淵源而對其有所姑息。”
蕭瑾衍見薑琬言辭冷靜理智,便上前握住她的手:“不必過於緊張,她畢竟是你故友,無論發生了何事,有朕在。”
薑琬應下,將蘇檸的信收起。
她已做好準備,迎接這位故人,以及隨之而來的一切。
京城之外,官道上,一輛青帷馬車緩緩前行。
車簾掀起,露出車內一張清麗卻難掩疲憊的臉龐,正是蘇檸。
她望著遠處依稀可見的京城輪廓,手中攥著一封被摩挲得有些發舊的信,眉心越蹙越緊。
這信,正是薑玥在錦州一帶流竄時,千方百計託人送到她手中的。
信上的字跡潦草狂亂,充滿了怨恨不甘,卻也有對過往姐妹情深的追憶。
最後,更是在哀求她,若有機會,定要為自己討個公道,讓薑琬付出代價。
每看一次,蘇檸的心就像是被鈍刀割過一遍。
一邊是含恨而終的摯友遺願,一邊是多年未見、卻也曾擁有真摯友情的閨中密友。
蘇檸的心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煎熬。
她不知為何昔日姐妹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她該怎麼做?
是順從薑玥臨死前的遺願,去挑戰不可撼動的皇權,為她討個說法?
還是念及與薑琬的舊情,將這一切深埋心底,假裝一切未曾發生?
馬車繼續前行,蘇檸將那封信緊緊按在胸口,閉上眼。
她知道,無論她最終做出何種選擇,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