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鄭懷仁麵對審問,卻表現出了非同尋常的鎮定。
麵對大理寺輪番派來的詢問,他始終維持著自己“文官清流”的姿態,不卑不亢,對答如流。
被問及與已故逆賊蕭瑾瑜的舊日書信往來,他坦然承認。
“不錯,下官早年確與齊王有過數麵之緣,亦曾因欽佩其文采,通過幾封書信。”
鄭懷仁拱拱手,麵上的欣賞毫不作偽:“但信中都是討論詩書經義,皆是尋常文人唱和,絕無違禁之語。”
“彼時齊王乃天潢貴胄,下官與之往來合乎禮儀,後其行差踏錯,下官便與之斷了音訊,此事天地可鑒。”
他甚至還主動提供了幾封儲存下來的,內容確實僅限於風花雪月的信件,以證清白。
大理寺官員又問起逆賊叛亂後,其遠房表侄女頻繁出入府邸,以及其心腹老僕出現在劉記皮貨附近等巧合。
鄭懷仁不慌不忙,解釋也十分合理。
隻言其表侄女前來,是為其母求醫問葯,他念在親戚情分,為其延請名醫。
至於那老僕去那茶館喝茶,是因著那茶館有一種老僕家鄉的特產粗茶,老僕思鄉,偶爾去買些,實乃個人私好,與主家無關。
問及他幾次前往京郊別院,他也以“休沐靜養”、“料理田莊瑣事”為由搪塞。
鄭懷仁言辭間神情懇切,邏輯清晰,一時間竟讓審訊官員難以找到明顯的破綻。
審訊一時陷入了僵局。
大理寺卿不敢耽擱,隻得先將鄭懷仁暫時關押,等候進一步調查,並迅速將審問情況上報。
蕭瑾衍看著那份滴水不漏的供詞,臉色並不好看。
鄭懷仁的老辣與準備充分,倒超出他的預料。
薑琬卻搖了搖頭。
她自是不肯相信,如此多的“巧合”會集中發生在一個人身上。
尤其是……這人還曾與蕭瑾瑜有過交集。
她決定,親自去會一會這位禮部侍郎。
吏部驛館內,鄭懷仁一身半舊的常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坐在窗前翻著一卷書冊。
那平和的神態,彷彿真的隻是在此暫住讀書罷了。
聽聞皇後娘娘駕到,鄭懷仁眼中閃過一絲波瀾,隨即恢復平靜,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禮。
“鄭侍郎不必多禮,”薑琬示意鄭懷仁入座,這才道,“本宮也是路過,特來瞧瞧,鄭侍郎在此,是否有飲食起居上的需求?”
兩人你一問我一答,一個嚴謹,一個謙卑,一時倒也瞧不出破綻。
薑琬也並不著急,反而同鄭懷仁聊起了家事:“聽聞鄭侍郎的公子秋闈高中,不知可曾入仕?在何處任職?”
提及小兒子,鄭懷仁臉上露出一絲屬於父親的自豪:“犬子不才,蒙朝廷恩典,如今外放至江南為知縣。”
“江南……倒是個好地方,”薑琬點點頭,“說起來,逆賊蕭瑾瑜早年也在江南經營許久……”
說到這裏,薑琬坐直身子,語氣中帶了些鄭重:“本宮恍惚記得,鄭侍郎有位表親,似乎也在江南一帶經營……”
鄭懷仁心頭一跳。
薑琬說的表親,自然是指那個頻繁出入他府邸的遠房表侄女一家。
他重重嚥了咽口水,卻強自鎮定,隻說在京中為官已久,對親戚家的生意往來不甚清楚。
同時,他垂下眼瞼,端起手邊的茶杯,手卻有些發抖。
這個細微的動作,自然沒有逃過薑琬的眼睛。
“鄭侍郎不必緊張,本宮也是偶然聽人提起罷了,”薑琬輕描淡寫道,隨即又站起身,“鄭侍郎安心在此協助朝廷釐清事務,陛下聖明,必不會冤枉一個忠臣,但也絕不會……”
“放過任何一個心懷叵測之徒。”
說完,不待鄭懷仁多言,她轉身離去。
走出驛館,坐上鳳輦,薑琬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鄭懷仁的應對看似完美,但當她提及江南時,他那無法掩飾的緊張,讓她確信,此人……絕非他說得那般簡單。
他背後定然有鬼,而且牽扯的恐怕不止他一人。
就在薑琬從驛館返回宮中的同時,一封來自西南邊境的八百裡加急密報送到了蕭瑾衍的案頭。
是沐風的親筆信。
信中提及,近日,按照陛下旨意,沐風加強邊境巡查,不敢有絲毫鬆懈,同時密切關注蒙伽諾殘餘勢力的動向。
數日前,邊境巡防士兵在例行巡查時,發現數名形跡可疑、作南昭山民打扮的陌生男子。
士兵暗中跟蹤,發現這幾人竟在試圖靠近之前藏匿南昭官製兵器的那個洞穴。
巡邏隊當機立斷,即刻將其合圍擒拿。
經連夜審問,其中幾人熬刑不過,招認他們乃是已被處決的南昭國武將蒙伽諾麾下的舊部親兵。
蒙伽諾死後,一部分不願屈服於國主的舊部,投靠了其堂弟蒙伽丹,逃入深山。
他們對南昭國國主懷恨在心,更對導致蒙伽諾覆滅的永靖充滿仇視。
他們此次潛入,正是受蒙伽丹指派,意圖找到並奪回那批藏匿的官製兵器。
然後……利用這批兵器。
或重新糾結邊境亡命之徒,或偽裝成南昭國軍隊,在邊境製造襲擊。
一來報復永靖,二來嫁禍南昭國,挑起雙方衝突。
如此,他們便可趁亂而起,為蒙伽諾報仇。
沐風在信中言明,蒙伽諾餘黨雖已成喪家之犬,但其仇恨深重,熟悉邊境情況,且仍有部分死忠,不可不防。
此番他們能精準找到藏兵洞穴,說明其對邊境地形瞭如指掌,背後可能還有未被發現的眼線或內應。
亦或是,當時獨眼狼一眾人等,仍有人流亡在外。
他已下令邊境所有重要關卡、隘口,尤其是曾與蒙伽諾勢力有過關聯區域的巡查,會加派暗哨。
信的最後,沐風略作感慨,先前陛下與娘娘所言在理,邊境安全不能全然倚仗南昭,仍需以我為主。
蕭瑾衍看完密報,臉色陰沉。
南昭國的隱患,果然未因蒙伽諾的死而徹底消除。
這些被仇恨驅動的殘匪,比起有政治圖謀的蒙伽諾,或許更危險。
薑琬看過蕭瑾衍遞來的密報,秀眉微蹙:“陛下放心,臣妾瞧著,沐風行事愈發穩妥,定能及時控製局麵的。”
帝後二人相視一眼,目光同時落在邊境地圖上,心中各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