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慮再三,沐風乾脆示意手下搬來一個木墩,撩袍坐在了羅老倌對麵,平靜看向他。
這反常的平靜,更讓羅老倌心頭髮毛。
他原本恐懼的眼中帶上了一絲茫然,不知這位軍爺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葯。
沐風開口,聲音算得上平和:“羅老倌,你怕,本官看得出來,你不是怕我,不是怕官府,甚至不是怕死。”
“你是怕托你辦事的那兩人,動你的親人,對不對?”
羅老倌渾身一顫,猛地抬頭看向沐風,嘴唇哆嗦著,卻沒張嘴。
沐風微微前傾身子,目光依舊落在羅老倌臉上:“你看清楚,我代表的,是永靖坐在金鑾殿上的天子。”
“而那兩個人,不過是兩條喪家之犬,是朝廷明旨通緝、賞金千兩,格殺勿論的逆賊。”
“你怕他們報復,好,本官告訴你。”沐風加重聲音,繼續道,“陛下已下嚴旨,邊軍、各地巡檢司、乃至天下百姓,皆在搜捕他們。”
“他們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遲早會被揪出來,明正典刑,千刀萬剮。到那時,你今日的包庇隱瞞,就是與他們同罪。”
“屆時,非但你性命不保,你的家人同樣要受株連,你想讓他們因為你今日的糊塗和怯懦,陪你一起掉腦袋、甚至死得不明不白,連祖墳都進不去嗎?”
“不……不會的,他們答應過……”羅老倌下意識反駁,聲音卻十分無力。
“答應?”沐風冷笑一聲,“將死之人的承諾,你也信?他們自身已是泥菩薩過江,拿什麼兌現承諾?”
“退一萬步,就算他們僥倖暫時逃脫,你覺得,他們會留著你這個知道他們藏身之處的活口嗎?”
羅老倌臉色慘白,冷汗涔涔而下。
沐風見火候已到,繼續引導:“羅老倌,你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一邊,是兩條必死無疑、自身難保的喪家犬,另一邊……”他頓了頓,確保羅老倌的注意力完全集中,才一字一句道,“陛下仁德,念在你隻是被脅迫的份上,本官可以代朝廷許諾於你,若你幡然悔悟,戴罪立功,供出那兩名逆賊的藏身之處,助朝廷將其擒獲……”
“那麼,你之前所為,朝廷可不予追究,更重要的是,”沐風丟擲最後的條件,“朝廷可以賜你房屋田舍,從此讓你與家人安穩度日,再無人能威脅到你們。”
話盡於此,沐風閉口不言,一如最開始那般,靜靜看向羅老倌。
帳內一片寂靜,隻有羅老倌粗重的喘息聲。
終於,沉默了許久,他肩膀徹底塌了下去,抬頭看向沐風:“軍爺……說話可算數?真能保我家人平安?”
沐風神色一正:“本官在此代表朝廷與陛下向你承諾,句句屬實,若有虛言,天誅地滅。”
羅老倌最後一絲懷疑也煙消雲散,他閉上眼,隨即猛地睜開:“我說!我都說!是……是他們,就是畫像上那對男女。”
沐風精神一振:“詳細說來!”
羅老倌既然開了口,便不再隱瞞,將所知和盤托出。
與他秘密接觸、委託採購大量物資的,正是畫像上通緝的蕭瑾瑜與薑玥。
二人並非孤身逃竄,身邊尚有幾名心腹跟隨。
他們當前的藏身之處,是位於下遊的一處驛站。
那處驛站是早年官府修建,後因邊境線調整、驛路改造,加之周邊環境險惡,此驛站逐漸被廢棄。
驛站多年無人打理,如今早已破敗不堪,又淹沒在深山老林中,人跡罕至,若非熟識路徑的本地人,極難發現。
驛站主體建築雖已半塌,但其後部結構尚算完好,足以容納數人暫且容身。
羅老倌還說,蕭瑾瑜與之約定,將於三日後的清晨,山中霧氣最濃時,由他親自押運備齊的物資,送至驛站附近一棵老槐樹旁。
“那人說了,讓我將貨卸在老槐樹下,隨即立刻掉頭離開,不許停留,更不許回頭張望。”
“還說他們會自己派人來取,還……還再三警告,若我敢耍花樣,或帶了尾巴,就……”
沐風聽完羅老倌所言,眼中閃過精光。
荒廢驛站,險要地形,正是絕佳的藏身之處。
“那驛站情形如何?有無機關暗道?你可知道?”沐風追問細節。
羅老倌搖頭:“驛站裏頭,小老兒沒進去過,當年也隻是在外頭張望了一下,聽說早年鬧過山匪,也死過官差,邪性得很,本地人都不願靠近。”
沐風點頭,又與羅老倌確認了先前的細節。
羅老倌連連磕頭:“求軍爺開恩,救救我家裏人。”
“你放心,答應你的事,本官自會做到。”沐風最後看了他一眼,大步走出營帳。
數日搜尋,挫折連連,如今終於抓住了狐狸尾巴。
他返回營帳,幾位核心將領早已在此等候。
“逆賊藏身廢舊驛站,三日後清晨,於老槐樹旁接收物資。”沐風掃過地圖上那驛站的標記,“此乃天賜良機,我軍可兵分兩路,佈下天羅地網。”
“現在便動起來,明日清晨,我們直撲逆賊所處之地,行動務必迅猛,趁其不備,一舉破門,首要目標蕭瑾瑜、薑玥,生死不論,絕不能讓其再走脫。”
“是!”帳中將領齊聲低吼,士氣如虹。
眾將領命,匆匆離去,各自準備。
沐風獨自站在地圖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走到書案前,鋪開信紙,提筆蘸墨。
既有了訊息,便該及時稟報給陛下。
他筆走龍蛇,將如何突破羅老倌心房,獲得逆賊確切藏身地點及明日清晨的計劃簡明扼要地寫明。
信中他表示,自己必竭盡全力,務求畢其功於一役,擒獲元兇。
寫完,他仔細封好,交給信使:“此信關係重大,務必親手交到陛下或娘娘手中,路上無論如何,信在人在。”
信使將密信貼身藏好,對沐風行了一禮,轉身衝出營帳。
送走信使,沐風檢查了一遍自己的佩劍和軟甲,走出營帳,看向西南方向。
“蕭瑾瑜,薑玥,這次,看你們還往哪裏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