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瑾衍帶著從西郊皇莊查獲的贓物與一乾人犯回京時,“科場舞弊,皇後乾政”的謠言迎麵撲來。
他剛踏入宮門,福全便已麵色凝重地等候在那裏,低聲稟報了科場謠言一事。
“如今京裡傳得沸沸揚揚,說今秋秋闈有舞弊之嫌,主考官周大人徇私,還牽扯到皇後娘娘。”
他說得小心翼翼,一邊說一邊瞧著陛下臉色。
果不其然,蕭瑾衍聞言腳步一頓,寒意瞬間瀰漫開來:“何時起的謠言?如今情形如何?皇後可知曉?”
“回陛下……”
蕭瑾衍聽著福全回稟,不再多問,大步朝昭明宮方向走去。
侯勇見狀,立刻示意手下押解人犯贓物,按計劃進行。
踏入昭明宮內殿時,蕭瑾衍一眼便瞧見薑琬正斜倚在軟榻上,一手隨意執著一卷書,另一隻手捏著一塊點心,正小口咬著。
瞧著她這慵懶的模樣,蕭瑾衍懸了一路的心驟然落地,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聽到急促的腳步聲,薑琬轉過頭來,起身迎了上去:“陛下回來了?”
目光掃過他衣袍下擺的塵土,薑琬目光落回他臉上:“看陛下神色,西郊之行應是收穫不小,這宮裏宮外的熱鬧,想必也聽說了。”
蕭瑾衍握住她的手,眉頭蹙得更緊:“那些無稽之談,不必放在心上,朕已……”
“陛下,我沒放在心上。”薑琬打斷他,拉他到榻邊坐下,撇撇嘴,“還挺……諷刺的。”
“說我為威遠侯府子弟科場舞弊,陛下,我哪來的什麼母族呀?”她無奈搖了搖頭,“這髒水潑的,毫無技術含量。”
“朕知道,此事乃有人蓄意散佈謠言,中傷於你,攪亂科場,”蕭瑾衍輕撫她的臉頰,沉聲道,“放心,朕已宣禮部、吏部相關官員即刻入宮議事,此事,必須速速理清。”
薑琬靠在蕭瑾衍懷中,微微蹙眉。
這謠言來勢洶洶,又抓住了科舉這個命門,怕是一時難以善了。
果不其然,事情的發酵速度遠比預想得要更快。
就在蕭瑾衍於禦書房召見幾位重臣,商議如何平息謠言、安撫士子的同時,宮外的流言在有心之人的煽風點火下,越燒越旺。
不斷有更詳實的謠言版本湧現。
聚集請願的士子不減反增,情緒也越發激動。
一日過後,竟有數十名士子聯名上書,在貢院外靜坐呼號。
“徹查舞弊,還我公道”、“嚴懲貪腐,清明科場”的呼聲震天。
朝堂之上亦不安分。
接下來的幾日,蕭瑾衍的禦案上堆滿了關於此事的奏疏。
一部分是一心為民的官員,懇請朝廷儘快拿出切實措施,穩定人心。
自然,更有一部分本就對新政不滿的官員,趁機施壓,字裏行間無不將矛頭指向“宮闈乾政”、“外戚做大”。
眼見陛下幾乎已經宿在了禦書房,薑琬心中牽掛,思慮再三,還是走了一趟。
禦書房內,氣氛凝重,蕭瑾衍麵前堆著小山般的奏疏,薄唇也抿成了一條直線。
【又是這些陳詞濫調,這些大臣,就沒一日能讓朕的琬兒安生些。】
薑琬踏入禦書房時,恰好聽到了蕭瑾衍這句心聲,莞爾一笑。
那股淡淡的馨香靠近,蕭瑾衍猛地抬頭,冷厲的眉眼瞬間化為柔和:“你怎麼來了?夜裏風涼……”
“陛下幾日未曾好生歇息,臣妾也擔心。”薑琬說著,從食盒中取出溫熱的燉盅推至他麵前,“可是朝上又有人說了不中聽的話?”
蕭瑾衍揉了揉眉心,目光掃過最上麵那幾份言辭激烈的奏疏:“你自己看,不過幾日便按捺不住,群起而攻之了。”
薑琬接過奏疏,一份份仔細看去,當看到其中兩份奏疏末尾的署名時,她的指尖停住了。
“翰林院侍讀學士……都察院右僉都禦史……”薑琬看向蕭瑾衍,“陛下,這兩個名字……我似乎有些印象。”
蕭瑾衍接過奏疏,目光沉沉地掃過那兩個名字,冷哼一聲:“當年蕭瑾瑜勢大時,他們對其頗多逢迎,後因其並非核心,未受清算,這些年也算安分,不想竟在此刻跳了出來。”
【蕭瑾瑜倒是有幾分腦子,知曉科舉一事最易煽動人心。】
瞧著薑琬並不算輕鬆的麵色,蕭瑾衍握緊她的手:“你不必擔心,明日大朝,朕會當眾表態,重申科舉之公,嚴令徹查謠言,安撫士子。”
“陛下,”薑琬卻忽然開口,“或許,我們可以換一種應對之法。”
“嗯?”
“他們既是要查,那便大張旗鼓、公開公正地查。”薑琬抬眸看向窗外,“陛下,這叫,退一步,海闊天空。”
這次,蕭瑾瑜倒當真打錯了算盤。
她薑琬何來母族?此事若大張旗鼓查下來,心慌的,不該是自己。
次日大朝。
見皇後娘娘出現在早朝之上,大臣頓時嘩然。
未曾想,下一刻,皇後娘娘卻親自請旨,坦然陳述流言對科舉之害,懇請陛下將此案交付三司與禦史台徹底嚴查。
自禮部查起,所有可能涉案之人,無論身份,皆應接受審查。
而審查期間,為表清白,也為安士子之心,她自請於昭明宮中閉宮靜思,不接外命婦,不理宮外諸事,直至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皇後此言一出,那些原本打算慷慨陳詞的官員,一時間竟啞口無言。
回到昭明宮,宮門在身後緩緩閉合。
沐風早已等待宮中,上前聽令。
“又要有勞沐風大人了,”薑琬褪下繁重的皇後朝服,笑道,“那印刷作坊可有頭緒?”
“回娘娘,已有眉目,那作坊雖行事隱秘,但屬下順藤摸瓜,發現其近日採買的一批特殊油墨與紙張,與先前暗查博古齋時所見賬目痕跡有重合之處,應是同一來源。”
“果不其然,”薑琬點頭,手輕撫腹部,“沐風,把這些線索,想辦法不著痕跡地送到都察院右都禦史李守正李大人手裏。”
李守正,年過花甲,為官三十餘載,是出了名的剛正不阿,隻認法理規矩,此事由他來查,才更具公信力。
沐風心領神會,毫不猶豫地應下。
“接下來,咱們就靜觀其變吧!而我呢,”沐風退下後,薑琬語氣輕鬆下來,“便在這昭明宮裏,好好‘閉門靜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