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禦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賀枝意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哽咽。
良久,皇帝沉沉歎了口氣,聲音聽不出喜怒:“罷了。邊關近日不太平,北狄似有異動。你既心繫邊關,朕便給你一個機會。”
賀枝意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光。
皇帝看著她,緩緩道:“朕命你為欽差,巡視北境邊關,督查軍務,體察民情。但——賀枝意,你若因私廢公,耽誤正事,朕絕不輕饒!你可明白?”
賀枝意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她重重叩首,聲音哽咽卻堅定:“臣妹,領旨!謝陛下隆恩!臣定不負陛下所托,亦……定會尋回丈夫!”
一個月後,北境邊關,戍邊軍軍營。
賀枝意日夜兼程,風塵仆仆,終於在深秋抵達。
邊關的風已帶著凜冽的寒意,刮在臉上像刀子。
得知欽差將至,謝擎蒼率麾下將校在營門迎接。
不過數月不見,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老將軍,鬢邊已染上更多霜色,臉上也添了風霜痕跡,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如同她手中那杆陪伴她多年的長槍。
見到賀枝意下馬,謝擎蒼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依禮抱拳,聲音冷硬如鐵:“末將謝擎蒼,恭迎公主殿下。”
“父親大人……”賀枝意急步上前,剛開口,便被冰冷打斷。
“公主殿下慎言。”謝擎蒼目光如電,掃過她,“犬子已與公主殿下和離,再無瓜葛。這聲父親,末將當不起。”
賀枝意心口一刺,連忙改口:“謝將軍,是本宮失言。玄舟……謝公子他,可在營中?本宮想見他一麵。”
謝擎蒼眼中寒光更甚,語氣帶著壓抑的怒火:“犬子在軍醫處幫忙,不便見外女。公主既為公務而來,請入中軍帳敘話。至於私事,不必再提。”
“謝將軍!”賀枝意上前一步,姿態放得極低,眼中帶著懇求,“我知我罪該萬死,對不起玄舟,對不起您。我此番前來,一為公務,二便是要向玄舟當麵賠罪。求您……讓我見他一麵,哪怕隻說一句話!任打任罵,賀某絕無怨言!”
“賠罪?”謝擎蒼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隨即化為滔天怒火,他猛地一步上前,在賀枝意尚未反應過來時,一把扯開她的前襟!
猙獰的傷疤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
那是多年前,她為救顧玉衡留下的,幾乎致命。
謝擎蒼的手指顫抖著,指向那道傷疤,這位鐵骨錚錚的老將,此刻竟虎目含淚,聲音悲憤到嘶啞:“賀枝意!你看看這道疤!當年你為救那顧公子,身受重傷,命懸一線,太醫都說迴天乏術!是我兒子!是玄舟!”
他幾乎泣不成聲:“他不知從何處找來一本古籍殘方,說至陰血脈可為引,或有一線生機!他瞞著所有人,割了自己的腕子,放了一碗心頭血,混入藥中給你灌下!他本就體弱,一碗血放完,人直接昏死過去,三天三夜才醒過來!醒來的第一句話,是抓著我的手問‘爹,她怎麼樣了?’!”
謝擎蒼老淚縱橫,指著賀枝意的鼻子罵:“可你呢?!你是怎麼對他的?!你為了那顧公子,讓他替你心上人頂罪,在宮門前生生捱了九十杖!你為了那顧公子,眼睜睜看他被賊人劫持,你選了顧公子!你為了那顧公子,在他放出訊號等你救命的時候,你棄他而去,害得他跳崖求生!”
“賀枝意!我兒子的一條命,早就還給你了!他為你流了血,為你受了刑,為你丟了半條命!如今他死裡逃生,隻想在這苦寒之地,陪著我這個冇用的老頭子,安安穩穩過日子!我求求你,我謝擎蒼求求你!高抬貴手,放過他吧!彆再出現在他麵前,彆再提醒他那些不堪的過往!”
賀枝意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都彷彿凍結了。
割腕取血?以血為引?
她為何從不知曉?!
她重傷昏迷數日,醒來時,守在她床邊的是哭紅了眼的顧玉衡。
她隻記得昏迷前顧玉衡撲過來為她擋了一劍,醒來見他如此,自然以為是他捨命相救,情深義重。
原來……竟是謝玄舟?竟是那個她從未正眼看過、百般冷待的丈夫,用他自己的血,換回了她的命?
喉嚨裡湧上濃重的腥甜,賀枝意踉蹌著後退,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我……我不知……我不知……”
“你當然不知!”謝擎蒼厲聲打斷,眼中滿是譏諷和痛心,“我兒子不讓說!他跪著求我彆說!他說,‘爹,她既心有所屬,我又何必用這點恩情綁住她,徒惹她厭煩’!賀枝意,我的傻兒子,到那時還在為你著想!可你呢?!你的心呢?!被狗吃了嗎?!”
“噗——”
賀枝意再也支撐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冰冷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