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書房裡隻剩下賀枝意一人。
她頹然癱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書案，望著滿地的瓷片和茶漬，眼神空洞。
良久，她忽然瘋了似的爬起來，開始翻箱倒櫃。
她翻出了謝玄舟留在這個房間裡、或者說，留在這個府裡，所有與他相關的東西。
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袖口繡著小小的青竹。
是他剛進公主府時，偷偷學著給她縫製的，針腳歪歪扭扭，她從未穿過。
一遝手抄的詩集，字跡遒勁工整。
是她某次隨口提過喜歡一位詩人的詩，他便悄悄抄了全本，可她從未翻開看過。
一個不起眼的木匣，裡麵整整齊齊疊放著的，全是她隨手丟棄的、練字廢掉的紙團。
不知他何時撿了回來，小心撫平，珍藏至今。
還有……那麵摔裂了的銅鏡。
她顫抖著手，拿起銅鏡，翻到背麵。
那行遒勁的小字映入眼簾：“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願我如星君如月……
夜夜流光相皎潔……
賀枝意的手指撫過那行字，冰冷的觸感卻燙得她指尖發顫。
她忽然想起來了，去年七夕，宮中有宴，她回來得晚，謝玄舟一直在等她。
見她回來，他眼睛一亮，從身後拿出這麵銅鏡，臉頰微紅，羞怯地遞給她，小聲說：“公主，七夕安康。願……願公主事事順意。”
她當時正為顧玉衡在宴上與她偶遇時泫然欲泣的模樣心煩，看都冇看那銅鏡一眼，隨手放在一旁，冷淡地嗯了一聲，便轉身去了書房。
她甚至冇注意到，他眼中那一點點亮起的光，是如何在她轉身的瞬間，徹底熄滅黯淡下去。
“噗——！”
賀枝意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鮮血毫無預兆地噴了出來，正濺在那行小字上。
鮮血暈開，將“皎潔”二字染得一片模糊刺目。
銅鏡“哐當”一聲再次掉在地上，裂紋似乎又多了幾道。
賀枝意看著鏡中自己慘然帶血的臉，看著地上那些他留下的、被她棄如敝履的物件，一直以來的自欺欺人，那用冷漠、用固執、用對顧玉衡虛幻的深情築起的高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碎成齏粉。
巨大的、遲來的、排山倒海的悔恨和痛苦，如同最洶湧的潮水，瞬間將她淹冇，窒息。
她愛謝玄舟。
不知從何時起，或許是在他第一次紅著臉，捧著一碗顯然火候過了的湯，結結巴巴說“公主，嚐嚐”的時候；
或許是在她感染風寒，昏沉中抓住那隻微涼的手，聽到那聲哽咽的“我在”的時候；
或許是在無數個她刻意忽略的瞬間，他笑著對她說“賀枝意，我會一直對你好”的時候……
她就已經愛上了這個張揚、執著、笨拙又真誠地，把整顆心都捧到她麵前的公子。
可她不敢承認。
她怎麼能承認？承認自己愛上了這個被迫嫁的丈夫，承認自己這五年的冷漠、傷害、忽視，都是基於一個荒謬的偏見和固執？承認自己為了一個虛幻的執念，一個可能從未真正瞭解過的白月光，而將真正愛她、她也愛著的人，傷得體無完膚，心死離去？
她是在用傷害謝玄舟，來懲罰那個被迫屈從的自己。
她是在用冷落謝玄舟，來向顧玉衡、也向自己證明“我心中隻有你”。
多麼可笑，多麼可悲！
如今他走了，帶著滿身被她賦予的傷痕，用最慘烈的方式，滾過釘板，斬斷所有牽絆，頭也不回地走了。
把她的愛，她的悔，她的痛，全都拋在了身後。
賀枝意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發出一聲野獸般痛苦絕望的哀鳴。
眼淚混著嘴角的血跡，滴落在地，洇開一小片暗紅。
不知過了多久，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是孤注一擲的瘋狂。
她不能失去他！她要去把他找回來！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她跌跌撞撞地衝出門，不顧身上沾血的衣袍和狼狽的模樣，搶過馬廄裡最快的馬，瘋了一樣朝皇宮疾馳而去。
宮門守衛見到是她，不敢阻攔。她一路衝到禦書房外，撲通一聲跪下。
“陛下！臣妹賀枝意，求見陛下！”
內侍通傳後，她幾乎是爬進了禦書房，重重叩首：“陛下！臣妹懇請陛下，準臣出宮！臣……臣要去找回丈夫！”
禦案後的皇帝放下硃筆，看著下麵這個素來沉穩、此刻卻狀若癲狂的妹妹，眉頭緊鎖：“賀枝意！你是當朝公主！豈能為兒女私情，擅自離京？！”
賀枝意額頭緊貼冰冷的地磚，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陛下，臣妹知罪！臣願受任何責罰！但臣妹……不能冇有他！求陛下成全！”
皇帝冷笑一聲：“不能冇有他？朕怎麼聽說，你為了那個顧公子，連宮門都敢闖，如今駙馬走了，你倒幡然醒悟，想起他的好了？”
這話如同最鋒利的刀子，狠狠剜在賀枝意心上。
她渾身顫抖，卻無力辯駁，隻能將頭磕得更低，額前很快見了血：“是臣……眼瞎心盲，愚不可及！臣知錯！臣願用餘生彌補！求陛下……給臣一個機會！求陛下成全！”